9-4 他的狼狈和疲倦

  9-4 他的狼狈和疲倦
  「妲芝，我圣诞节会回石竹。」
  「真的吗！你好久没在圣诞节回来了！听说今年可能会下雪吶！」
  她窝在贝警探的床上传讯息，心里惦记着妲芝，一直想着那张不明的小卡，究竟是恶作剧还是真实的威胁。
  在黑暗中搜寻「麦可·威廉」，他是杀死姐姐的兇手，被判终身监禁不得保释，与他的哥哥在竹高夺走十四名学生和两名教师的生命，造成多达二十七人受伤。动机至今仍不明，他只说一切都是他哥哥策划的，便不愿意再配合调查。
  她想起在音乐教室里，压迫又潮湿的空气，每个人的心脏好像随时会因为太过恐惧而爆炸，不知远近的枪声与尖叫，她与妲芝紧紧交握的手⋯⋯窗帘外头晃动的黑影。
  学生们奋力抵着钢琴，湿滑的手汗在乌黑光滑的琴身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和掌印。
  刺耳的摩擦声、被击碎的玻璃，以及更多的枪声⋯⋯胃一阵翻搅，她抱紧他的毛毯。
  被他的气味围绕，她想着在她世界里看起来如此耀眼的贝同学，无论是在教室里撑着颊和姐姐聊天的愜意，还是在图书馆读书时认真的神情，还有骑脚踏车经过时与她们道再见的笑容，他都像是被镶上了金边。
  她记着与他有关、每一件闪闪发光的事。
  『以前，我发誓我绝对不当警察⋯⋯我不想成为我父亲，反正我在他眼里⋯⋯太软弱。』
  想起他在墓园说过的话，那些她所不知道的脆弱与不安，贝同学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气假装一切正常？镇上人们对他父亲的尊敬，无形加诸在他身上的压力与欣羡，她光是想像就快要窒息。
  姐姐知道吗？如果姐姐知道，一定会跟她说的吧？
  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五分，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半小时。
  尹瑞和派顿一起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吃完午餐后，俩人还去逛了市区的美术馆，她在群组和大家报平安，说她已经到家了。圣弥传了张可以安心睡觉的动图。
  艾旗从咖啡厅回到家，吃完午餐后，瘫在沙发上，想起她与他在沙发上那个紧紧的拥抱。
  每当内心被一大堆事情佔据，她便想打扫、做家事，想起空荡荡的贝警探家，她又跑去喜欢的卖场，添购了一些圣诞装饰和日常用品，熟门熟路的进到他的公寓。
  将厨房和客厅打扫乾净，就连厕所也不放过，忍住想帮人家洗衣服的衝动，她煮了义大利麵和櫛瓜炒红萝卜，用他家的保鲜盒，把食物分装好，一盒一盒整齐地叠进冰箱。
  正大光明用了人家的厕所洗澡，她把自己的浴巾掛在他的旁边，看了人家的电视，闪烁的画面和声音竟让她头疼，关上家里所有的灯，她就这么窝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一室黑暗，她仍旧与她奔腾的思绪共处，脑袋里的电视无法关掉，播放着过去和现在，画面混乱、背景吵杂，看不见她所期待的未来。
  房间门外终于传来了大门解锁的声音，她却提不起劲起身。
  客厅的灯被点亮，他肯定会注意到鞋柜上她的鞋子，还有家里的改变。
  不过几秒，他进到房间，  脚步声伴随着裤管磨蹭的声音，他呼出一口气后来到床边，她睁着眼，知道贝警探就在她的身后。
  一隻手动作轻柔，将她盖住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她在床上翻过身，与蹲在床边的他四目相交。
  「你回来了。」她声音沙哑，因为整个下午，她都没跟人说话。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眨眨好看的双眸，水光流转。
  「下午三点左右吧⋯⋯」
  「对不起，这么晚才回来，没能好好陪你⋯⋯」
  她伸出手，摸摸他柔软的发丝，「干嘛道歉，我如果想你陪，会跟你说。是我自己想来的。」她准备抽手，他连忙用他粗糙温暖的掌心，将她的手留在颊边，像隻想讨更多拍的家犬。
  「你还怕我吗？」她知道他说的是那晚在她公寓的事。
  「我怕的不是你，贝警探。」他懂，可是他仍不可控制地感到愧疚。
  她发现十三年后，她才清楚看见他的狼狈和疲倦。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同时又只想安静地陪着他。
  「肚子饿吗？冰箱里有食物。」他摇摇头，表示不饿。
  「累吗？」他点点头，表示累。
  「那你快去洗澡，我们一起睡个好觉。」他终于笑得眼睛都瞇起来。
  她替他关上十点半的提醒铃声后，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接着他在刷牙。他出房间检查门锁，把客厅的灯关了，然后摸黑爬上床。
  在黑暗中摸索他，靠过去后，她感受他洗完澡、又香又热的身体。
  「听说你早上在咖啡厅外，一直观察我？」
  「嗯⋯⋯我看你一直擤鼻涕，担心你是不是感冒了。然后⋯⋯就在想，你怎么那么漂亮。」
  「你堂堂一个警探，工作时是可以想那种事的吗⋯⋯」
  他低沉地笑出来，身体随之震动，她的耳朵酥酥麻麻的⋯⋯「贝同学，你小时候，快乐吗？」
  「我看起来不快乐吗？」
  「那你小时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
  莱日家的小孩是这样的，想要什么就要说，尤其是有一个意见超级多的姐姐，如果她不说，家里会完全被她姐称霸。晚餐想吃什么，说！週末想去哪里玩，直接说！不想要姐姐赖在她房里不走，她也说！
  他想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在我们家，我跟母亲，不能有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