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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勿栖

  隔日天未全亮,男孩便背着小包袱离开了村庄。
  他没多思考路途是否与昨日相同,也未在意是否会迷路。他只是照着记忆走,笔直地往前,头也不回。昨日临别前的那句话仍在耳边盘旋:「走一条路就好,别回头。」
  森林深处的雾气仍重,枝影错落,但脚下的路却意外顺畅,不若昨日那样荆棘丛生,颠簸难行。没多久,他便望见那片熟悉的光——一如梦中那般静謐盛放的樱花林。
  他穿过树影间的光斑,来到昨日曾躺卧的小溪旁,又绕到屋前敲了敲门,仍是无人应声。整片花林静悄悄的,彷彿一切都只是他记忆中的幻象。
  男孩的肩膀微微垂了下来。也许……他不该来得这么早。
  倦意随着失望一併袭来。他索性靠着一株樱花树坐下,阳光透过花瓣洒落在他肩头,他揉了揉眼,闭上眼睛歇息。
  再睁开眼时,屋顶的横梁已悬在眼前,窗外传来微风穿叶的声音。男孩茫然地坐起,意识才慢慢清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
  屋中空无一人,桌边叠着他的小包袱与外袍。男孩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人正站在林中,仰头望着天。
  日光斜斜地照在他侧脸与肩上,衣袍泛着柔亮的光泽,发丝被风轻轻撩起。他闭着眼,神情安静得近乎出神。男孩一怔,忽觉那人颊上像是闪过一点泪光。
  他的心微微一紧,却不敢细看。彷彿感应到男孩的目光,那人缓缓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男孩一惊,急忙低下头,耳根滚烫。
  片刻后,门被轻声推开。男子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一个用布与丝巾包裹的包裹。
  「你说你会再来。」他语气温和,将包裹放在桌上,「我没有好招待你的,便下山买了些甜食。」
  男孩睁大了眼,看着他解开布巾。里头是几块精緻的红豆糕、绿豆糕,以及几串晶亮的糖葫芦。
  男孩拿起糖葫芦,一口吃了两颗,酸甜滋味在口中化开。他平时难得吃到这些,只有村里月初採买时,才会分到一两样。他吃得专注,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去城里了吗?⋯⋯那你得好早出门⋯⋯才能现在回来。」他含着糖,语气带着点惊讶。
  「还好,我脚程快。」男子淡淡答。
  男孩心想,还真看不出来。这人动作总是从容优雅,说起话也不急不缓,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山路上快步如飞的人。他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咬着糖葫芦,内心默默咕噥。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会儿,只有风轻轻拂过窗缝,带进一缕淡淡的樱花香。
  男孩将手中的糖葫芦换到左手,又拿起一块红豆糕递过去:「你也吃啊,这个好吃。」
  男子微笑着摇头,「你吃吧。」
  男孩收回手,将糕点送进嘴里,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嚼着糕点,视线一边望着桌上的竹篓和糖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眼看向男子。
  「欸……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男子转头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男孩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勿栖?」
  他咀嚼着那个名字,像是在体会那两个字的含义。但似乎没想明白似的:「怎么写呀?」
  男子微笑,从容的伸手拉起男孩的手,在他手心轻轻写字,一边说:「『勿』是不要的那个勿,『栖』是栖息的栖。」
  男孩看着掌心,皱了皱眉,「好奇怪的名字喔……这是真名吗?」
  「跟我们村里很不一样,你的名字好像诗一样!」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你家是读书人吗?还是你爹娘特别喜欢写字?」
  勿栖只是轻轻摇头,嘴角却还掛着笑。
  男孩搔了搔头,觉得对方好像又不想多说了,便也没追问下去。他的视线落在勿栖的头发上,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你的发色好漂亮,我从没见过。⋯⋯能摸摸看吗?」
  勿栖低头看他,眼里浮出一丝像是在思量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抬手顺了顺发丝,然后掌心轻轻托起一綹,将那一束发递到男孩眼前。
  男孩眼睛一亮,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束发丝。
  出乎意料地柔软,几乎不像人类的头发——比绒毛还细,却不失弹性。那触感像是清晨拂过露水的草叶,又像还未晒乾的棉布,带着一点雾气的清凉与暖阳的馀温。
  他下意识捻了捻,发现发丝在指间滑过的感觉异常轻盈,像是会从掌心溜走似的。鼻端似乎还飘来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油脂、也不是尘土,而像远山深林的空气,乾净得近乎透明。
  男孩忽然意识到自己摸得太久,忙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真的……好软喔。」
  勿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脸,神情仍带着温柔——但那笑意之下,像是藏着什么轻轻飘远的东西。
  吃过点心后,男孩提议要到外头走走,勿栖便随他一同踏出屋门。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水声清脆地在石缝间流淌,脚下偶尔有落花被捲入水中,旋转着漂远。
  男孩走得兴奋,捡起几片叶子当小船,又用脚尖踢开一颗颗石子;勿栖站在岸边看他,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待午后的阳光慢慢淡去,两人坐回屋前的石阶上歇息。男孩摘下一朵花,握在手心把玩;勿栖倚着门框,望着他,不说话,也没有催促。
  那时的风很轻,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男孩打了个呵欠,头往后靠了一下,却恰好靠近勿栖的腿侧,衣角轻轻拂过他的额。
  他立刻坐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勿栖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花瓣。
  「天色晚了。」他轻声道。
  男孩这才注意到天已微暗,树影也斜了。他捡起小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微开的木门,眼底仍有些依依不捨。
  「我明天会再来哦。」他说得像是篤定,但尾音却带着不自觉的犹豫。
  勿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男孩笑了笑,终于甘愿离开,连下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此后,男孩几乎天天都会上山。
  有时他带着乾粮,有时什么也没带;有时勿栖会为他准备饭食,有时则只端出一壶茶。男孩从不介意,依旧兴致勃勃地坐下,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他说村里那几个爱打架的孩子最近为了一根鱼竿闹翻了,说隔壁家养的那隻鸡终于下蛋了;说姥姥昨夜梦见年轻时喜欢的人,早上烧香时手都在抖,还说起隔壁村的赶集日,如何从山下传来一整晚的锣鼓声。
  勿栖听着却不多言,只偶尔回上一两句,或点头、或轻笑。
  有时他们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屋外坐着,任风声穿过枝椏,或一同走到溪边,让水声把沉默填满。
  有一日午后,男孩说起了那天姥姥说的狐狸妖与道士的故事。
  说完男孩咬了一口绿豆糕,含糊道:「你说……那道士,到底诅咒了狐狸妖什么呀?姥姥也答不出来,你帮我猜猜看嘛!」
  勿栖望着他,没有说话。
  「你觉得狐狸妖最后被诅咒,是因为他真的想害人吗?」男孩歪着头问,语气里竟带着一点苦恼。
  勿栖沉默片刻,忽而轻声道:「……会不会,是因为他爱上了道士呢?」
  男孩一怔,眼睛睁得圆圆的,「咦?爱上?可是这样为什么还会被诅咒?」
  勿栖没急着回答,只低下眼,看着水面,像从那片寧静中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他唇角没笑,连眉眼都静静的。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在问对方,还是在对自己低语。
  男孩困惑地看着他,又似懂非懂地低下头,继续啃着手里的饼。
  话题没有再延续,但那个名字与故事,像悄然散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无声无形,却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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