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羂索的视线依次划过沿街而建的低矮町屋、未到日落时分而尚未闭门的织物店、远处参考唐风建造而格外阔气的贵族宅邸和在孩童时期看来近乎高耸入云的寺庙。
  头顶竹篮贩卖蔬菜的市女不算美丽,面部因长年经受风吹日晒而泛着伤痕似的红色,十指上有厚实的茧,曾多次把将要腐坏的菜叶丢在一个可怜的孩子门前,再趁无人看见时快步离去。
  她扶稳篮子,踮脚朝人群中央张望,能从微蹙的眉心看出她的不安。
  身材健壮的男人自然被推到了最前方,虽说已能从废墟下渗出的大片血迹预料到尸体的惨状,却还是找好了各自的位置,一同发力将最大的柱子抬起。
  羂索知道是谁死在了这场意外之中。
  父母带他跋山涉水来到异乡,好不容易才找到容身之所,却因暗疾突然病倒,只能由尚且年幼的他承担起一家的生计。
  在重病的折磨下连挪动一步都格外困难的身体也好,每日都饥肠辘辘导致仿佛从出生起便肋骨突出、腹部干瘪的身体也好——
  他饱受饥饿与耻辱的煎熬,无法挥动锄头,就用树枝抠挖柱子的角落,每当恨意漫上心头时,就把刨出的泥土塞进嘴里,咽进腹中。
  不分昼夜总是传来疼痛、于是不得不连排泄都在睡觉的地方解决的身体也好,明明皮包骨到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折断的程度、却还要冒着被打死的风险进行偷窃的身体也好——
  他平静地看着挣扎着、呻/吟着、随时可能死去的双亲,只是不住地挖土再吃下,直到干呕才停住动作,用一口凉水顺下所有不满。
  “这种身体……只是累赘而已。”他喃喃着对自己说,“我都不需要了。”
  羂索在十二岁时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去死。
  自他挖倒柱子、被房梁砸了个稀巴烂开始,记忆中发生的事情便不是很清晰了。
  人们抬起原本被泥黏在一起的石块,首先看见三人残破的身体,血与肉混成模糊的一滩,散发出阴森的鬼气,隐约能从中窥见死亡时痛苦的状态。
  但没谁能说清那孩子的尸体中为何有鼓动的痕迹,像一只钻进被褥的幼犬,顶起会移动的小小弧度,却全然没有类似的可爱观感。
  众目睽睽之下,男孩额头上的皮肉从内部被撕扯开来,他的大脑——一团竟然长着怪物口器的软肉——缓慢钻出,拖着湿润的痕迹在泥土上朝前爬行,移动。
  不知是谁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惊醒了愕然的人们,众人纷纷朝远处逃窜,便不能在御三家的咒术师前来盘问大脑的去向时答出什么。
  羂索没死,且这段经历使他确信自己与加茂伊吹之间的确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因幡白门的嗅觉相当敏锐,竟能在无止尽的时空中马上搜索到如此准确的答案。
  他转头,看见右手边的门后是明治维新时期的景象,之所以能马上从黝黑一片的场所中辨别出具体信息,是因为他当然会对杰作记忆犹新。
  一百五十年前,他早了解到自己具有非常强大的咒术天赋,不凡的术式有助于他为迎接未来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也给他提供了从支线剧情中寻找乐趣的资本。
  一名体质特殊的女子因能孕育咒灵的孩子而被逐出家门,同样在做出无数出格举动后被咒术界视作污点的羂索带走了她。
  截至当时为止,事态的发展其实隐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名为加茂宪伦的咒术师在他面前死去,他又在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后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至今仍未出现的“加茂伊吹”,为了亲自前往加茂家一探究竟,他夺取了对方的身体。
  可御三家中能人辈出,五条家还可能诞生作为他天敌的六眼术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久留。
  羂索因数个巧合的碰撞闯入御三家的监控范围,借断绝关系的由头重回诅咒师行列,倒是正合他的心意。
  他将女子带入绝不会被外人打扰的地下空间,开始了为时四年、有关人类与咒灵之结合的研究。
  九次妊娠,九次堕胎,女子用柳枝般纤细柔弱的身体诞下九个怪物,仅生长了一个月便被催出的东西最多只能算个肉块,在母亲体内安稳足月的那个则是如今的胀相。
  羂索的目光落在地牢深处,与一双满是憎恨的眼眸对上了视线,使他一时哑然。
  他只知道母体在他外出时死去,强烈的怨念使她化身诅咒,造成了被后人称作“明治东京地震”的灾难,却不知道她为何心绪激荡,一头撞死在关住她的囚笼之上。
  原来如此——他总算承认一切都自有定数——她是看见了他额头上的缝合痕,于是将此时的他认成了当时的他吧。
  这副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与为她接生时的样子相差无几,难怪她会失控。
  羂索听见了头骨在强烈的撞击下碎裂的声音,明白地震正是因幡白门找到的因果之一。
  但很遗憾,他没在地牢里见过除她以外的其他尸体,说明他不会死在这扇门背后。
  下一扇门通往天元设下的飞驒灵山净界,两面宿傩被斩断二十根手指的本体像座小山般坐落在溶洞中央的空地上,与位于本侧的加茂伊吹产生了令人心悸的共鸣。
  激烈的共鸣使结界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将被入侵的危机,与加茂伊吹初次向两面宿傩寻求合作机会时一样,竟朝门外激射出数道风刃作为防御。
  这是羂索在加茂伊吹领域展开后遭遇的首次生死危机。
  接连向他袭来的是从其他大敞着的门板中涌出的咒灵、货真价实的流弹、恰好朝门内破空而来的暗器——也不知他究竟为谁挡下了这些灾厄。
  多亏他极擅长结界术,否则非五条悟不能破此困局。
  在纷杂的攻击之中,羂索甚至与仍在执行剿灭任务的乙骨忧太对上了视线。
  置身于商场中的青年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惊愕,随后看见不远处的加茂伊吹,马上读懂了眼下的情况,没有半分犹豫便狠狠朝门内挥刀劈来。
  羂索拼命才在刀刃砍入领域前合上那扇门板,来不及思考为何乙骨忧太会和他存在因果关联,又要马上将全部精力放在防御之上。
  在足以逼疯他的忙乱与紧迫中,唯一的进展便是因幡白门带来的大部分灾厄都是一次性用品,再加上关闭门板便能阻止危机扩散的部分,余下的量也不算太多。
  不算太多……吗?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视线范围内至少成百上千的白色木门,求生的欲望像狂风中的小小火星,明明灭灭,显出极脆弱也极动摇的意味。
  但他确信,即便他或许会在实力的较量上输给加茂伊吹,也绝不可能因意志软弱落败。
  他明明跨越千年时光才走到这里,往日已经无数次创造了起死回生的奇迹,如果世上真有掌管因果的神明,就朝他投来一道视线又如何呢?
  羂索仍听见耳边有门板不断开启的声音传来,他不得不开始权衡发动领域的利弊:
  胎藏遍野生效之前,本想避免被误伤的加茂伊吹绝对会持天逆鉾加入战场,不惜代价地以最快速度砍他一刀;况且,他也拿不准并非附带必中效果的因幡白门是否会彻底失效。
  “我不会认输——”他催动了体内的咒力,将多次更换身体所积蓄起来的术式一股脑抛出,眼角流下了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温热液体,“我绝对不会认输!!”
  他的意志,终究还是触动了有权操控命运的神明。
  于是,一个相当考验他个人能力的小小转机,就这样出现在加茂伊吹身后。
  羂索看见了。
  他看见了位于加茂伊吹身后的那扇白门里的小小身影,同时奇异地感受到,他为决战准备的杀招切实凑齐了发动的所有条件。
  第495章
  结界咒法·狭小杀阵,是羂索对自身术式的巅峰理解。
  和与幸吉、伏黑甚尔等人相同,他的咒术本就伴随天与咒缚而生。
  以更换身体后必须在额头上保留缝合痕迹为代价获得永生的机会,虽然多次使他被迫暴露了身份,却也令他深刻领受了束缚运作的机制。
  辅以千载独步的结界术,他顺利开发出至今为止败率为零的强大杀招——狭小杀阵。
  狭小杀阵算是结界术的高级应用,也可以被看作更具攻击性的帐,为了确保过程与结果的绝对精密,需以埋入了术式的特制木钉为媒介,提前确定结界的具体位置。
  结界的发动条件可以概括为两点:一,木钉未被损毁且目标人物位于木钉的作用范围之中;二,战局与羂索把术式输入木钉时设定的场景相同。
  为了保证必然杀死加茂伊吹,羂索以极度苛刻的要求换取了最极致的杀伤力,只要找到一丝一毫发动术式的机会,就要一举赢得胜利。
  当加茂伊吹和天元处在头尾两枚关键钉连成的直线上时,所有木钉圈出的结界会瞬间将他们包围,除非杀死了直线上的一个存在,否则不会因任何突发情况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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