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织田作之助明白他的别扭,正思索着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一个皮夹被两根苍白的手指捏着在他面前摇晃,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因担心掉进味增汤里而不得不伸手去接。
“他走得太着急了,连钱包都没带。”真人嘟囔着抱怨道,坐在餐桌上询问织田作之助的建议,“你说我该给他送过去吗?”
织田作之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比了加茂伊吹经过餐厅的时间,遗憾道:“恐怕来不及了,好在十殿总不会让首领在需要钱时口袋空空。”
“也有道理。”真人高兴起来,“我猜到他的脚程很快了,毕竟加茂宪纪被绑架了……我是说,我可不想白跑一趟,他又不会让我出门。”
咒灵哼着才从不知何处听来的小调,觉得现在正是给园丁找点麻烦的好时机。
哭哭啼啼的加茂宪纪一定需要兄长贴身照顾,加茂伊吹大概会有段时间都没精力理会佣人的抱怨了。
织田作之助的动作僵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法好好吃饭了,干脆再次放下餐具,给加茂伊吹发了条消息,表示需要他帮忙的话可以随时开口。
邮件没被回复,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加茂伊吹正在用最后的时间超前完成十殿和总监部的工作部署——加茂宪纪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所有权力,但强权在握无法改变他太过年幼的事实,缓冲时间当然越长越好。
加茂伊吹已经不记得他远比幼弟优秀而坚强的十一岁了。
他只知道那孩子将迎来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所以他得尽可能帮帮忙。
加茂伊吹顺利地抵达东京,连下飞机时都没排队,更是在落地后的一小时内只身来到帐外,与早守候于此的部下碰了面。
他知道世界意识肯定没猜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才会为他安排一趟通畅无阻的旅途。
“拜托了。”加茂伊吹轻叹一声。
两人利落地拆下正在使用的电话卡,再换上通讯录里只有在场参与者的新号码,掰断卡片的声音像老式钟表秒针运行的咔哒声,似乎是种催促。
他向两人点头,然后独自顺着石阶朝山上走去。
高尾山,□□门徒步景点,远离城市,拥有堪称世外桃源般的美景与和名气相对应的客流量。
但大概是为了给他和羂索今日宿命般的会面腾出空间——
他在来时查询到了景区的最新公告:
因为冬季积雪融化导致土壤含水量饱和,相关部门检测到了发生自然灾害的风险,加上寺庙遭受到疑似熊的野生动物的骚扰,高尾山竟然成了危险地区,目前被禁止进入,连僧侣都被暂时转移下山了。
也就是说,目前山里只有加茂伊吹和羂索两人。
至于猴园与野鸟,加茂伊吹实在没办法提前处理,只能不去在意。念及此处,他不禁嫌弃起羂索的据点选址太烂,爬山让他从心理层面就开始觉得右腿不适。
他按照邮件里的指示,从中途的一处直接钻进山林之中,又在根本没有路的混乱树木里穿梭一阵,终于凭羂索留下的咒力残秽找到了据点的真正入口。
此处距山顶只差一点,为加茂伊吹之后的行动增添了不少难度。
挖空的山体之中,羂索正盘腿坐在地上缝合额头上的开口,左手边倒着一具残破的尸体,显然刚被他抛弃,右手边则是紧闭着双眼默默流泪的加茂宪纪,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如果你想见我,就按照正常的预约程序选个时间排队,而不是绑架我的弟弟。”加茂伊吹蓦地开口, “我真的很生气,你把他吓坏了。”
里侧的两人一同朝他看来,脸上皆浮现出惊喜的表情。
“哥哥!”加茂宪纪一骨碌爬起,朝加茂伊吹飞奔而来,终于能放肆地嚎啕大哭,“这个变态把自己的脑子掏出来、又放进了另一个人的头里!我好怕!”
他的话未免有些颠三倒四,但加茂伊吹能听懂其中含义:羂索可能使用了术式为隐蔽自身存在或瞬间转移的身体绑架了加茂宪纪,此时则正将本体换进另一具身体之中。
于是加茂伊吹又嫌恶地指责道:“你非得当着孩子的面缝缝补补吗?”
“你小时候可不见得害怕这个。”羂索挑眉,“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差了。”
连加茂宪纪都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丝毫没有如他想象般天神下凡、直取绑架犯性命的意思,反倒和对方熟稔地交谈起来,还坦然和其签订了束缚。
束缚的内容非常简单。
羂索允许加茂宪纪独自下山,等山下接应的十殿成员将他平安的消息传达给加茂伊吹后,加茂伊吹就使用因幡白门帮羂索寻找王仁望结的线索。
“我必须再见她一面。”羂索说,得到了加茂伊吹微妙的一瞥。
加茂伊吹弯下腰,轻声对加茂宪纪道:“顺着哥哥的咒力残秽原路返回,山下有两位十殿成员,一人先送你到机场去,另一人会接应我的。”
“哥哥……”加茂宪纪心中觉得不安,他理解自己能够离开一定是兄长为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换来的结果,不想一走了之,又被加茂伊吹温柔却不能拒绝的眼神逼着点了头。
加茂伊吹抚摸他的脸颊,蹭掉其上的泪痕,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将他推到了洞穴之外。
男孩毕竟接受了一定训练,下山的速度很快,加茂伊吹不久后收到了部下的汇报,抬眸望向羂索,诅咒师却仍在慢吞吞地、细致地缝补着额头的皮肉,试图让衔接部分尽可能自然一些。
“我还以为你会更熟练呢。”加茂伊吹走上前去,竟然从羂索手中接过了那根大号缝衣针,“还是速战速决吧。”
羂索惊讶于他会展现如此友好的一面,感叹自己没让加茂宪纪受伤的选择实在太过正确,然后坦然享受起人生中唯一一次缝补服务。
他还能笑道:“虽然这在记忆里是很熟练的工作,但毕竟每具肉/体都是第一次这么做,所以操作起来总是很生疏。”
“真是难以理解。”加茂伊吹也是首次挑战用针穿过人类的皮肉,照他看来,手感似乎和发动穿血杀死敌人相似,“你觉得我们像现在这样相处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吗?”
“唔……”羂索想了想,“我们总该在一方死去前心平气和地交谈一次。”
他没从加茂伊吹身上感受到任何敌意,于是断定对方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他们从来不是死敌,只是两个为了征服各自的命运展开搏杀的挑战者,或许也能短暂和平相处。
加茂伊吹为了保全加茂宪纪而愿意订立束缚,羂索则只需要加茂伊吹开几扇门——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交易,说不定他们还能在结束时一起喝杯咖啡。
“你知道我前段时间差点死在横滨的事吗?”加茂伊吹冷不丁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羂索一怔,沉默代表他并不知情。
“好吧,难怪你会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来自对彼此的理解。”加茂伊吹照常为羂索缝着脑袋,在极近的距离下,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逐渐紧绷起来,“让我来公布真相。”
加茂伊吹话音未落,羂索瞬间暴起,手掌猛地朝加茂伊吹拍去,试图发动术式。
但无数血线已经在他得手前形成一张细密的网,顺着缝合的痕迹爬进身体,笼罩在他大脑形状的本体上,使他无法逃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羂索难以置信地发现,加茂伊吹直到此时都没有任何针对他的敌意、更何况是杀意。
“我在横滨拿到了‘书’。”
青年平静地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滑稽的柠檬,大概只有成年男子拇指的指节大小,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惊的庞大能量。
他用一句话为羂索下达了“自以为是”和“愚蠢”的判决——羂索千年来都为摆脱既定命运呕心沥血,却没想到仍然在命运的操纵下陷入生死危机。
刚才和谐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
羂索目眦欲裂,他怒吼道:“你以为现在就是终局了吗?!你杀不了我!”
他与加茂伊吹一样。两人无比想要推翻自己身上被人写好的故事,也会在关键时刻将其视作最重要的底牌。
“不一样了。”加茂伊吹摇头,耐心地解释。
“这次——我们一起去死。”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透明屏幕在面前弹出,他透过选项看见羂索震惊又恐慌的表情。
[是否开始扫描设备‘人物跟随:加茂伊吹’的具体位置?]
加茂伊吹心念一动,确定键被触发,一秒后,他从右上方头顶约半米远的位置看见了一个形状古怪的摄像头。
它漂浮着,随他身体朝向的转移而伴随移动,像卫星环绕行星运转。
这个一次性扫描功能是科研组送他的礼物之一,本是为了帮他执行某些秘密计划——但这又怎么不算符合初衷呢?加茂伊吹可是提供了更精彩的镜头。
他伸出右手朝摄像头抓去,在羂索眼中,他正与某个透明的存在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