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为了防止羂索与真人里应外合,加茂伊吹专门请来擅长结界术的部下辅助他将帐设置为“任何具有咒力的存在都不许进出”的牢笼,保证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然后他便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之后的至少几个月时间中,别说是恶语中的杀戮目标,除了遥不可及的天空中远远展翅飞过的鸟儿以外,真人甚至没在周边见过半个活物。
  即便他本身才来到人类社会不久,无边的孤独却依然像逐渐上涌的潮水,每到连太阳都沉下山去时裹挟住他,令他心烦意乱。
  咒灵也不需要睡眠。
  因此他在经过了四处走来走去试图寻找突破口、发狂般大叫着让加茂伊吹现身或让羂索前来接应、甚至努力用拂来的微风取悦自己等几个阶段过后,他终于能够以近乎麻木的心情注视着面前与每一日都一模一样的景象。
  真人呆呆地坐在廊下,脑袋仿佛被谁精心洗过一遍,无论是好是坏的想法都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一片虚无。
  他用手支撑着身体,稍微朝后仰起上半身,轻轻合拢双眸,感到今日的风似乎有所回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春天来了。
  但他只是一个人在一座空旷的屋子里待着,因此并不知晓当下的具体日期,但察觉到时光正从漫长的等待中飞速流走之时,他难得又被唤醒了些许情绪。
  真人想:所以加茂伊吹遗忘了他、抛弃了他?
  即便他杀了上百名十殿成员,也甚至不需要他去赎罪吗?
  *——————
  加茂伊吹很忙。当直觉表明自己正处于重要剧情间的过渡期时,加茂伊吹就会趁机开展一番与平日争夺人气的刻意行为截然相反的活动。
  他的日常生活与剧情一同变得无聊起来——或者说,是从一种意义上的枯燥转换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乏味——他的视角中充斥着重复性与机械性的工作,同时含有大量情报信息,显然不是个读者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若是以评价一部漫画的角度赋予他这段时间的行动意义,加茂伊吹无疑是在为日后的故事铺设伏笔。
  他也是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其实与羂索无异。
  加茂伊吹借日常时间不断扩张十殿的规模、增强对日本境内的掌控力,羂索也在千年之中有目的地埋下一根将能发挥作用的力量串联在一起的引线,以便有用时随时点燃。
  他愈发觉得微妙。
  加茂伊吹和羂索像是被缠绕在一起的线头,指引行动的末端似乎隔得很远,朝深处追溯一番便能发现,实则走到今天的道路几乎步步重合。
  他们简直像是彼此间逃不开的因果。
  水族馆的异动被十殿美化为电路出现问题引发的事故,为了避免因此影响客流量,对外封锁消息,只称要为周年庆活动进行准备,打算简单翻新场馆。
  那个巨大的水箱被以最快速度恢复原状,作为场馆招牌的鲸鱼也再次被平安送入水中。
  水族馆再次投入运营那段时间,加茂伊吹专程联系了几位当下人气正高的明星轮番前去游玩,吸引了大批游客,也算他提供给水族馆的补偿。
  等这个麻烦造成的后续影响终于被完全抹除之后,加茂伊吹便投入了十殿的新一轮建设之中。
  羂索的出现使他意识到仅在日本境内建立势力还远远不足以让自己作为一个漫画角色拥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底气,他希望十殿的内涵能从“十座城市”甚至变为“十个国家”。
  但扩张海外势力并非易事,加茂伊吹只能先行尝试从已然建立了部分基础的意大利入手。
  虽说联动剧情已经结束,意大利内再也没有一个名为热情的强大组织,但加茂伊吹被外派的经历不会消失,那个国家的咒术界的防御系统还是由他一手搭建,他的确有些地位。
  既然决定如此去做,加茂伊吹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一位能够充分代表他意志、同时可以承担十殿乃至加茂家最高话语权的负责人,专程前往意大利执行任务。
  从零到一是最为艰难的过程,加茂伊吹不敢随意对谁进行指派。
  如果本宫寿生的复仇计划没有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他作为加茂伊吹最亲近的心腹,无疑是此行的最好人选。
  他为这事苦恼了数日,最终竟想到了一位自己原本绝不可能考虑的对象。
  “很久没有听到母亲递来消息了,”加茂伊吹指示部下先行去打听一番,将能够利用的情报全部掌握再做下步打算,“捎句口信过去,看她是否愿意今日接受我的拜访。”
  部下领命退出书房,加茂伊吹又将目光转移到面前的文件上去,却许久都没能从视线聚焦的那处朝后哪怕划动一个字的距离。
  五条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他对咒力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弱,如果靠得太近,无下限术式的强烈存在感会分散加茂伊吹许多关注——他看着加茂伊吹,分明感到青年身周被一股说不出的孤寂环绕。
  男人问道:“你想让你母亲到意大利去?”
  加茂伊吹短暂地沉默一会儿,之后才答道:“我早就不再奢求什么,但总觉得仍有遗憾。”
  “我想知道她此时究竟如何看我。”
  第253章
  加茂伊吹其实并不在意加茂荷奈的想法。
  自从理解整个世界不过是一方人为搭建的巨大舞台之后,加茂伊吹对包括生母在内的许多人就都丧失了爱或恨的情感。
  他想不通造成他过往悲剧的一切究竟是旁人的本性使然还是命运推力难以违抗,但他已经学会不再为难自己,因此只管朝前奔去。
  但这幕落在五条眼中,又有番不同的意思。
  想必加茂荷奈与五条观点相同,因为不过是在简单了解了母亲近日生活的情况后的不久,加茂伊吹便被人请到了许久未再去过的院子之中。
  与其说是有段时间没有踏足加茂荷奈的住所,不如说,加茂伊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女人自加茂拓真死后便紧紧关上院门,再没走出本宅中仅剩的、能令她感到安心的领域一步。
  她对丈夫的死因心知肚明,但无法揭穿儿子大逆不道的罪行,也无法做到再以绝对的平常心态面对新任家主。
  加茂荷奈一向活得纠结又不快乐,她靠一层虚伪脆弱的假象甚至将本人蒙蔽,一旦有谁揭穿这片阻隔现实恶意的薄布,她的真实内里就再也藏不住,连自己都觉得厌恶。
  加茂伊吹去找她时,一起带上了加茂宪纪。
  早就学会走路的男孩像只横冲直撞的小熊,在佣人紧张目光的注视下,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加茂荷奈的院子。
  按理说,加茂宪纪应当没在记事的年纪到这来过,自加茂伊吹十三岁归国后将他接走以来,他与养母接触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更别提认得养母的屋子。
  但他偏偏脚步欢快,毫不犹豫,甚至在撞开房门后直接跑到了加茂荷奈面前,准确地找到了已经太久没有见面的养母。
  加茂伊吹走进院子时正好听见幼弟稚嫩的声音。
  “母亲!”
  男孩朝加茂荷奈的怀抱中投去,后者下意识弯腰去接,并不熟练地将其搂在臂弯之中,以尴尬的姿势僵硬几秒,这才迟迟想起可以将其举起放在膝头。
  也正是在她随起身而抬眸的这个瞬间,她与背光立于门口的亲生儿子对视,自丈夫死去之后,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彻底打破了家族平静表象的“罪魁祸首”。
  但她也分明知道,加茂伊吹不过是想获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身为母亲,她没资格批判长子的选择,因为她既然赋予他生命,就不可能眼睁睁看他被命运磋磨致死。
  “……母亲。”加茂伊吹也唤了一声,语气却与幼弟截然相反,音调很轻,带着股微不可察的试探意味。
  他甚至没有踏过门槛,只是克制地站在距离进门还有一步远的位置,静静地望着加茂荷奈,似乎还是个不知事的孩子,因无措的心情而只得等待她的指示才能行动。
  加茂荷奈抱起加茂宪纪,她认真地将加茂伊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感到对方好像又有长高,身体也变得更壮实些了——仔细想来,母子间的分别明明并非从夺位一事开始。
  她实在错过了加茂伊吹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间。
  加茂荷奈心中不禁反思起来:自长子出生至今的十七年中,虽说她与加茂拓真从未有过争执,却也实在不算过着令人十足心安的日子。在她的选择之中,加茂伊吹曾做过很久弃子。
  她半垂眼眸,又对上怀中孩童天真纯净的目光。
  “你能来看我,我也感到非常高兴。”她轻轻说道,伸手抚摸加茂宪纪的额头,“我只是不明白该如何面对你,或者说,该如何面对成为了毫不称职的母亲的自己。”
  加茂宪纪眨着眼睛,伸手去蹭女人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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