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抛开两人因十殿而生出的矛盾不谈,加茂拓真自认为早就知道长子非要与他争个高下的理由。
  在他心中,加茂伊吹只是接受不了幼弟与自己一样,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拥有一个糟糕至极的童年,并非真是毫不顾忌父子之情。
  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加茂拓真从未对十殿极尽打压,加茂伊吹也从没利用十殿做出对家族有害之事。
  尤其是在看出加茂伊吹与他同样希望这个孩子顺利降生的心思后,加茂拓真反而对他多出了几分信赖。
  他觉得加茂伊吹的强硬来源于对父亲关注的渴求,夹枪带棒的讥讽也不过是种幼稚的发泄。
  面对这个越来越优秀的儿子,加茂拓真惊讶地发现,加茂伊吹或许真的有支撑起整个家族的能力。
  于是最后一丝不满也化作了“终究只是个孩子”的叹息,加茂拓真终于宽宏大量地决定忽略他的残疾,允许他仅凭能力与加茂遥香腹中那个健康的孩子进行公平竞争。
  先不论加茂伊吹在得知这个过于自大的想法后会产生怎样的感想,话又说回此时。
  加茂遥香生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随时可以安排些下作手段的产房。
  加茂拓真不在,若没有可靠之人坐镇,恐怕真的会有不安分的家伙设计出一尸两命的事故,还自认为是做了清君侧的好事。
  既要能使出足够强硬的手段,又要拥有高人一等的权势,最重要的是,这个可靠之人必须了解加茂拓真的真实想法、能真心希望母子二人平安,才会尽心尽力完成守护的职责。
  ——加茂拓真早就认为加茂伊吹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不是他的一厢情愿,而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必然结果。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的确会暂时摒弃前嫌,为他做好作为丈夫与父亲应该做到的事情。
  加茂伊吹叫人搬了椅子,就守在加茂遥香产房门前的不远处,目光定定地望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侍女,等待尘埃落定。
  他从入夜时分便开始等起,在彻底丧失开口的兴趣前让四乃回去休息,身边侍候的佣人则换了一个又一个,为这尊名为加茂伊吹的雕像送来毛毯、端上热茶。
  房间里的痛吟与哭声没怎么停过,有时短短歇了一会儿,很快又在呼唤声中再次响起,听着令人揪心,就连中途来过一次的加茂荷奈都感到双腿发软,没待多久便又离开。
  没想到早产真对孕妇有如此大的影响。
  加茂遥香的生产过程未免太不顺利,想起三个月的努力可能在这一晚付诸于流水,加茂伊吹就难以摆出什么好脸色,随意对母亲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甚至没从椅子上起身。
  不知是族人真的愿意放任这个孩子诞生,还是碍于加茂伊吹在场、怕被他打击报复,这一晚竟然真的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迅速溜了过去。
  唯独于午夜时出现过一个小小的意外,加茂伊吹已经叫人去查。
  加茂家是个过于传统的封建家族,比起医院中先进的医疗手段,他们更希望由族中经验丰富的产婆在家里为孕妇接生,连加茂遥香都没认为有何不妥,平静地接受了家族的安排。
  孩子角角瘦还未出生时,一位产婆匆忙地洗净手上的血迹,还来不及擦干便冲到院子中向加茂伊吹汇报情况。
  她似乎焦急到了极点,却终究束手无策,只得请示道:“少爷,遥香夫人的情况不算好,孩子生不出,恐怕只能保住母子中的一个……”
  加茂伊吹揉了揉太阳穴,微微蹙起眉头:“原来已经到了如此不好办的地步。”
  “是是,”产婆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明显的高兴来,却还做作地端着一副忧心的模样,“还请少爷提前做个决断。”
  “这是我父亲的侧室和孩子,我怎么付得起这样的责任。”加茂伊吹平静道,“既然生不出来,那干脆先停一停,你也别进去了,喊人打急救电话,送到医院剖腹产。”
  产婆一愣,挂着水珠的双手不安地搅动起来。
  她心里是明白的:屋内的情况并不太糟,加茂遥香与胎儿都没有生命危险,最多只是耗费了比常人更多的力气,甚至无需特意做些什么,若是引导适当,时间再久些便能生下孩子。
  如果今日真的把人送去了医院,先不论加茂遥香母子究竟会被如何处置,仅说族中专门培养的产婆竟然派不上任何用场,就足以让加茂拓真大发雷霆,处置掉今日在产房内活动的所有佣人。
  那老妇捏了把汗,刚想再说几句,加茂伊吹便已经露出了倦怠的神色,催促道:“接生不了就赶紧去给医院打电话,别磨磨蹭蹭。”
  产婆看出了加茂伊吹的坚决,立刻便摇头后退两步,圆场道:“还未到那步……还未到那步呢,少爷不用着急,我再回去试试。”
  加茂伊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耐烦地一点头,老妇便仿佛得了赦令般一路小跑回去,此后再也没传来类似的消息。
  微微舒了口气,加茂伊吹抿了口茶醒神,还好有黑猫和他一同等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闲聊。
  说起他要如何将刚才的眼泪合理化,论坛中那段维护七海建人的文字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驱使加茂伊吹忍不住反问道:“会有读者解读我的心理与行动、为我辩白吗?”
  黑猫笑眯眯地问道:[你想叫他们怎么说呢?]
  “说我有严重的ptsd、说我的精神状态一贯不太稳定、说我因过度疲劳而在那会儿做了噩梦、说我预感到庶弟早产而心神不安。”加茂伊吹喃喃道,“只要是为我说话,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愿意听。”
  [你只是还没等到合适的契机。]黑猫并不似他那般患得患失,安慰道,[你的固定读者基数本就很小,人气增速逐渐放缓也是在所难免。]
  [别因为几句恶评停下脚步,我依然要你扪心自问——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加茂伊吹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没落到实处,心思也飘忽地随着微风荡来荡去。
  他保持沉默,实则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当然不能在此时停下脚步,因此一切新生出的软弱都必须再被坚定地抛弃。
  2000年6月5日7点09分,产房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耳边其他任何嘈杂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加茂伊吹微微合上眸子,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他以产房内欢欣的呼声为背景,仔细品味着此时内心中难得的宁静。
  好消息是,原著角色加茂宪纪终于呱呱落地,身体健康,母子平安。
  坏消息是,加茂伊吹即将在不久后迎来一个相当重要的日子,那是长久横亘在他命运中的高大门槛,如果能够成功跨过,就能顺利迈入人生中的下个阶段。
  在原作中,他于加茂宪纪的百日宴时崩溃自杀,孤独地结束了短暂又黯淡的生命。
  ——也就是说,一百天后便是他在原作中的死期,若是他能挺过那时,未来便将是由他任意涂抹书写的全新故事。
  第66章
  被严实地裹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孩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产房,加茂伊吹的双腿还有些僵硬,他立在原地,产婆便自觉地向前,将孩子递给他看。
  加茂伊吹抬眸,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最终才低下头。
  少年小心地压下婴儿脸颊旁边的布料,也不嫌他身上还带着血迹与脏污,以极轻的力道碰了碰他的头顶。
  小孩尚不知事,不知道面前就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希望他顺利降生的兄长,被人摸摸便皱起脸,使本就发红发皱的皮肤更不好看。
  或许是哪处不太舒服,加茂宪纪的脑袋在襁褓中微微摇晃着蹭了一会儿后,竟然又挤出几滴眼泪,叫加茂伊吹极快缩回了手。
  少年将右手背在身后,有些无措地捏捏指尖,控制着面上尽量别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供人揣测,只点点头道:“遥香夫人母子平安,父亲不在,我先赏过大家。”
  四乃原本没有照常准备赏钱,毕竟加茂遥香不是正经夫人,孩子也并非倍受期待,反倒是族中人人厌恶,恨不得杀而后快。
  但加茂伊吹有意为庶弟造势,至少彰显他的重视,也能叫旁人在想要欺辱加茂遥香母子之前再多考虑一番。
  分发给佣人的赏钱来自加茂伊吹,不记本家的账,但他并未直接向佣人提起以收买人心,似乎只是代家主按规矩行事,让四乃失去了最后一条拒绝的理由。
  目光仿佛被黏在那孩子身上,久久难以移开——加茂伊吹细细品味着心底那股格外奇妙的滋味。
  他想,加茂拓真一定是族中百年难得一遇的怪胎,不然怎么会能够在一个如此重视血缘羁绊的家族中将亲生骨肉当做工具。
  加茂家的家传术式是赤血操术,血液中流淌的力量既是祖辈意志的传承,也是血亲之间最本源的链接。
  即便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加茂伊吹也依然能在看到加茂宪纪的第一眼被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受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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