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将已经喝净的酒杯倒扣在手边的托盘上,没有继续下去的想法,转而来到了书桌前,从一旁的抽屉中扯出一张密报,其上字迹分明,内容简短。
——侧室流产,加茂拓真有意恢复加茂伊吹次代当主之位。
又读了几遍,男人一把将薄薄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了茶杯之中。
泛黄的茶水迅速将笔墨晕染成一团看不清的字样,等信件被彻底泡透后,他又端起杯子,把其中的东西尽数倒进花盆,拨弄数下便用土壤盖得严严实实。
御三家彼此间埋藏暗线一事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从几百年前延续至今,在反复变动的利益纠葛之中,密报所能提供的价值远大于通过明面之争锋获取的信息。
利用好自家的暗线不算本事,操纵别家的暗线为己所用才是动真格的争斗。
即使是禅院直毘人也不得不承认,加茂家的现任家主加茂拓真虽然在大局观上并不出众,却的确精于此道。
能与总监部维持良好关系的人总归不是简单角色,加茂拓真同样也并非蠢材。
看来禅院家安置在加茂家的眼线已经暴露,加茂拓真还有意散布假消息迷惑旁人,若不是加茂伊吹特意向禅院直哉挑破了这点算计,恐怕禅院家迈出的下一步便是加茂家埋下的陷阱。
虽然此刻还想不出加茂拓真为何要突然发难,但禅院直毘人隐约意识到,身处于跟随领头羊而动的兽群之中,加茂伊吹似乎真是个值得托付的优秀人选。
他说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就大方地提醒禅院家不要入套。
他说要改变御三家、改变咒术界,就不顾姓氏与立场之分,要拉拢禅院直哉加入他的阵营。
至于他说要让禅院直哉做个善良的人——
无法否认的是,禅院直毘人之所以不愿对幼子透露太多内容,正是怕加茂伊吹心思叵测,引诱年幼不知事的禅院直哉成了他行事的挡箭牌,牵扯禅院家也不得不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咒术界的毛病繁多且杂乱,千百年间早已积重难返,绝非一个人乃至一代人能轻易改变的小问题。
若加茂伊吹只是为命运不公而一时热血上头,只怕最终连骨头都会被尽数啃食。
禅院直毘人明白,加茂伊吹所谋求的好处实则再简单不过。他说要改变咒术界,本质上是要为自己争取到容身之所——若他真能成事,天下大同的好处还在后头。
所有不被咒术界所接纳、却又无法轻易抽身逃出泥潭的人们终将能够在加茂伊吹开辟出的新天地下生存,即便做不了咒术师,也不必卑躬屈膝当个奴隶。
咒术界终将和现代社会接轨,主从尊卑总有一天将会消失,这是人力所不能阻拦的整体趋势,是历史洪流席卷而过的必然结果。
——但成事者不会是禅院直哉。
禅院直毘人轻叹一声,重新回到软榻上假寐。
身为父亲,说他胸无大志也好,说他自私自利也罢。
——他宁可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有所成就后分不到一点功劳,也不愿幼子成了先驱中见不到黎明曙光的微末炮灰。
但正如禅院直毘人认为咒术界中腐朽的现状正吸引着势不可挡的变革一般,加茂伊吹温柔平和的表面下所掩藏的忧郁与成熟,同样正吸引着禅院直哉飞蛾扑火般追寻。
加茂伊吹就像是本残缺却深奥的书,禅院直哉越是读不懂便越要去读,越读便越能体会到某种于他而言几乎致命的魔力,叫他忍不住不断靠近、交付信任、变得驯服。
“请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像是句咒语,无时无刻不回绕在禅院直哉脑内,让他一会儿觉得加茂伊吹是在为他着想,一会儿又怀疑这只不过是个浅显至极的借口、对方实际上别有所图。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开始约束自己,学会收敛情绪,尝试尊重他人。
事实证明,只要他想去做,努力的效果就会非常明显——禅院甚尔并非是禅院直哉的变化的直接受益人,却已经第无数次听说了他转了性后做出的“壮举”。
上上次是赏了家中老母重病的佣人一笔现金,上次是为无意中打碎了花瓶的兄长说了句好话。
再听听院墙那侧的议论声,禅院甚尔得知:禅院直哉这次竟然为了他最瞧不起的女人家出了头,替位被丈夫打了两巴掌而头破血流的侍女罚了人。
懒散地靠在被太阳烤热的墙壁上,禅院甚尔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的草地,手心被柔软的草尖搔痒,使他忍不住发笑。
——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默念着这个名字。
——听说加茂伊吹已经回了京都,也不知道他在得知这事以后,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好笑至极。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的确已经从京都高专搬回了加茂家的主宅。他没时间再关注发生在禅院家的事情,一起伤亡惨重的咒灵袭人事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递交到加茂拓真书房的死者报告中,有个名字格外显眼。
一家四口在旅行返程途中遭遇袭击,仅有一人因身份特殊而被优先救出,其父亲、母亲与胞妹则遇难身亡。
幸存者正于京都高专接受治疗,身体状态良好,精神状态极差。
被记录在案的名字是……
——本宫寿生。
第54章
加茂伊吹明显感觉到,自此次返家开始,他在族中的地位显然随加茂拓真表现出的意思而水涨船高,虽然还没正式获得次代当主的称号,却比原先的任何时刻都更受尊重。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从地狱重返神山的恶鬼显然比不谙世事的少爷可怕得多,风言风语从未停歇,曾羞辱过他的佣人与旁支一时间人人自危,平日处处小心谨慎,连带加茂伊吹都一同束手束脚起来。
但他学着适应这种感觉,而并非一味想要解释什么。
权衡之术正是如此,他将寻常族人与心腹亲信的界线画得明明白白。
如果他想成为那种位高权重、不怒自威的家主,他就必须与前者保持距离,将自己安置在遥远、不平等、又绝对不容侵犯的位置之上。
生活回归正轨,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组建个人势力。
在预先恢复了次代当主的待遇后,他获得了畅通无阻地出入任何房间的权力,即便是坐落在族中最核心位置的家主书房,他也不必等父亲传唤才能前往。
加茂伊吹本就忙碌的生活因这份特权又多了些事情可做,他思索着禅院甚尔当天在咖啡厅中未能说出口的答案,将加茂家从里到外走了几遍,也并不觉得此处有可用的人才。
佣人尽数处于加茂拓真的控制之下,旁支子弟则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加茂伊吹很难想到其中会有谁愿意成为自己的助力,只有一个算不上新发现的结论。
加茂拓真或许真的在一定程度上认了命,自打处理了那两个侧室后,甚至没再踏进过女人的院子,也不再急于开枝散叶。
他的态度似乎相当明确,族中也再没人想要为他安排新人。
加茂伊吹也是从其他佣人处听说,家主之所以会将明面上的受害者也一同处死,实际上是因为半岁庶子之死与她脱不开干系,正应了加茂拓真当时说的“后院相残,谋害子嗣”。
——明明家里总共只少了两人,偌大的宅邸却显得分外冷清,加茂伊吹缓步回到住处,心头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条条沉重的人命,大概只是作品中最微不足道的背景。
院子中有一串细碎的杂乱脚印,是黑猫听说他昏迷的消息后冒雨从高专一路赶回本家留下的痕迹。在他于东京养伤的时间里,黑猫又回到高专,直到加茂伊吹不久前才将它正式接回。
计划中失去自由的时间大幅度提前,加茂伊吹此时已经很难能抽身离开本家,便叫司机跑了一趟。
大概是这个举动使高专众人意识到了些许异常,几日后,冥冥竟然作为代表乐岩寺嘉伸的使者拜访加茂家,连带送来一些所谓被遗忘在高专的书籍,只说前来探望。
加茂拓真没有拒绝的理由,加茂伊吹便难得又与冥冥见了一面。
在那方偏僻的院子里,两人也没叫佣人伺候或陪同,只简简单单吃了顿午饭,少女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高专。
“一刻千金,我还有事要做。”冥冥摆着手,她笑道,“校长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嗯,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低,视线飞快扫向等在院落门口的四乃,显出些警惕的情绪,却依然将这份情绪很好地藏在眼底极深的位置。
“劳烦冥冥姐帮我谢谢乐岩寺大人,这的确是我自己的选择。”加茂伊吹轻轻点了点头,面色仍是不太健康的苍白,“既然我生为加茂家的嫡子,参与族中纷争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冥冥望了他一会儿,情绪有些沉重,想要开口宽慰几句,却又觉得身为自由人,即便再想共情,最终说出来的大概也只是当事人心中的些许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