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但如若他们看见的都只是她美丽面貌的一部分,还不是她全部的才智,他的猜测成真,那么这些评价,也将要显得保守了,就如同长河的河堤,自丈量之日起便不合格,在洪水真正来临的时候,顷刻之间就被冲没。
  对于谢怀灵,无情也曾心生庆幸,庆幸她是苏梦枕的妹妹,立于正道之中,其心未有不轨。而到了如今,他也不愿将她往负面的方向去想,他仍然记得,她是一个能说出“这天下近三十年来的所有事,统统都是苦的百姓”的人。
  无情谈不上是个多乐观的人。
  假设这天底下,有人有如他一般的身世,如他一般的心灵,如他一般的细腻,那他也不会是个多乐观的人。
  但有时,他也宁愿去想想更好的发展。
  今日出门前,追命带回来的消息又出现在了脑海中,留在汴京中,要查什么都不太方便,他也是现在才查到,告诉无情,说要回去找人撑腰的朱七七,仍然还在汴京一带尚未离去。即使如此,她要找来撑腰的人,是谁也很明显了。
  此外还有白飞飞,和谢怀灵一起回来的白飞飞。此前的江湖上没有半点她的消息,可在得知了她的样貌特征后,无情却想起来,他是见过她的——在李寻欢一案中,谢怀灵的身边。
  他并不是怀疑她,怀疑她做错了什么,只是疑点太多,他需要一个切入口。
  谢怀灵,在傅宗书之死中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在春日的末尾,她遇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苏梦枕的病,是否有所隐情,如今的金风细雨楼,究竟是什么模样,这样的改变这样的发展,又意味着什么。
  蔡京为何要百般遮掩傅宗书死前的去向,甚至不惜为李太傅所利用,这个问题的答案,谢怀灵又是否知道。
  这三者叠加在一起,已经是无情非破不可的案子,他一日不能拿到真相,一日便不得心安,连带着谢怀灵的脸,也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再等了一会儿,去告知谢怀灵的沙曼走了回来。她的神情比起离去时,有了些变化,眉毛刚皱下去,又立刻舒展开来,似是古怪了些许,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她并不能理解的事,她也无从揣测,但到后头又选择了释然,不作深思,于是这一切就好像只是无情的错觉。
  用着这样的表情,她走到了无情面前:“大捕头,小姐说她近来实在是太忙,心系楼主与楼中事务,没有闲情雅致,出门赏花就还是免了,但大捕头真心想回礼,她也不好拂了大捕头的心意。要是您不介意的话,可以随时再抱一束花来给她,她请您喝茶,小叙一场,便也算是赏花了。
  “小姐还说……”
  这个还说就有些勉强,应该就是沙曼神情变化的来源,尽管她掩饰得很好,无情也还是观察得出来端倪。她道:“小姐还说,要是冷血捕头不忙的话,可以和大捕头一起来吗?”
  终究还是心理素质过硬,也早就对谢怀灵的精神状态没招了,沙曼居然面无表情的、连贯而完整的说出来谢怀灵的最后一句话:“‘自上次一别后,私以为冷血捕头性情有趣,甚为想念,想要交个朋友,还请大捕头代为转告’,这是小姐的原话。”
  无情眼皮一跳:“……”
  他竟然有些不大听得懂了,先不去探讨冷血的性情和女子眼中的有趣到底有个什么关系,她这个“有趣”,到底指的是什么?
  如果无情没记错的话,他记得冷血说过,同谢怀灵的见面只是普通的案情交流,连客套话的存在空间都没有,冷血只知道谢怀灵的簪子长什么样,对她的脸是一眼都没有看。
  等等,联想起一些尴尬的回忆,谢怀灵的性格的确不同于一般女子,无情好像知道这个“有趣”,是哪一方面的了。
  那么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我会转告,但是师弟公务繁忙,怕是没有时间。”无情先做了个铺垫,没有将话说死,淡淡说道,“总之,我会尽快选好花,三日之内定会来上门拜访,不会让谢小姐久等。”
  .
  “神侯府定然已经查出来了东西。”
  金风细雨楼高处的另一角,飞檐之下红柱之后,白飞飞扭过头,去向着身旁的谢怀灵。
  “查就查,我又没做什么错事。而且那才好,查出来了,我才能安心。”谢怀灵这么说了,对着天空打了个哈欠,一点困倦的泪光在眼里,很快就干涸了,“查出来了,我的准备才不会落空。”
  那时做什么都来不及,时间太短,收尾也难,她就干脆留下了这一局。反正这些,早晚也都要到台面上来。
  “哦,你给神侯府准备了什么?”
  “惊喜哦。”
  “只是惊喜?”
  “要交朋友,当然要送的是惊喜。”
  白飞飞笑了一声,只觉得有些意思,将眉毛一挑,又说了:“准备好了,你今日却不见他,也是怪事。”
  谢怀灵匆匆瞥去,无情已经离开,徒留背影,做天地间的一个墨点:“因为我准备好了,神侯府还没有,今日就见他不算合适,巧妙的时机,是很宝贵的。”
  白飞飞识破了她的谜语,直接道:“你直说欲擒故纵,就好了。”
  热风滚过,谢怀灵并不以被揭穿而耻,她悠悠叹息:“瞧你这说的,哪有那么直白,我只不过是想,等到一切正好的时候,再让人来陪我玩儿。我真的太无聊了。”
  第169章 待相戏耳
  无情说好了三日之内,那就绝不会超过三日。但也不会是第一日,第二日。
  来得太早,易有心急之意,尤其是在谢怀灵拒绝过一次之后。更何况是愈其近,使其远,在这一点上,她的招数也并没有使错,无情选择为自己留足时间,更加慎重的面对这一次“还礼”。
  而这慎重的两日工夫,消息的来源似乎步入了泥潭之中,无论是司空摘星费心费力的动作,还是神侯府的追查,都无法再带来更进一步的线索。他们原有的线头,都已顺线摸索殆尽,线尽头共同的指向,就是谢怀灵的名字。
  无情心知,如果这一面仍然无法寻到切入口,那么傅宗书之死,恐也将再度步入僵局,除非神侯府不顾时机,花上数倍的力气和心血。
  因为他也对这一面寄予了极大的希冀,首先就体现在了,他对花束的选择上。
  艳丽富贵的花朵,无情并不觉得谢怀灵会喜爱。俗话说人如其面,就单看她的外貌,便是绝非尘中金银,再看她的气度,也知视凡尘如泥沙,虽然她真实的为人大抵很有出入,但无论如何,从相衬上来说,无情都不会选择这一类的花。
  珍奇稀少的花朵,无情也不觉得有多合适。一来是在三日之内,他要去寻到一束还有些难度,神侯府在享乐的方面,也是从来没有开过窍,二来他不认为还有什么珍贵的花朵,是谢怀灵没有赏过的,他曾不慎听见过谢怀灵与苏梦枕的对话,她房里日日都是有花的,她身上也日日都有花香。
  于是最后,无情选择去了汴京的花市。
  花之意趣,并不是能一味以金钱来衡量的,不一样的人养得花,就有不一样的味道,市井间承载了民生百象,而欣然开放的花朵,在他眼中也从不输宫廷御花。
  无情在第二日,花了半日的时间,走遍了汴京的所有花市,细细地问了买花客与卖花郎,精挑细选后,订下几个卖花郎明日开得最好的那几朵花,又在明日到来之时,将花取走,下了一番工夫,自己将花插成花束。
  这便是第三日。他带着这束别有意趣也精妙的花,作为迟到了将近一年的还礼,再一次约见了谢怀灵。
  沙曼取了个玉质的花瓶,往里面倒了些清水,再将花束置入其中,花枝犹带从清晨中来的露水,是玉人新妆出浴洗,还有些欲说还休的羞怯之意,浅而淡的颜色不与浓墨重彩同,另是轻肌弱骨;又闻得幽葩暗散,还像是懒懒地伸了个腰,花瓶载着它也似是怕花先雪,将它的清妙绝伦,都捧给了整间屋子。
  看到这花时,沙曼便在心中暗自称赞了,不曾得知无情还有这样好的审美,放好花后对无情说道:“侍女已经去请小姐了,还请大捕头稍等。”
  她为无情倒上茶,就退了出去,留无情一人在屋中等候。
  无情扫视了一遍屋中的环境,第一眼就看见了桌案上的一个乌木盒子,是沙曼来时带过来的,放在茶壶旁,约莫足有人头大小,不知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谢怀灵要给他看的,不然它绝不会出现在此地,仔细地凝视一遭,发现这乌木盒子并没有锁,原有的锁头部分,为一个机关所取代了。
  也算得精通机关术之人,可这机关的样式,却是无情前所未见的。他正要思考,谢怀灵就在这时到了。
  说来也巧,无情在挑花与插花时,更多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并没有特意地往谢怀灵身上靠过。但等谢怀灵站在了花前,他才恍然意识到,已然难以分清是花像她,还是她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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