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比他厉害的人,没有他有权势,比他聪明的人,没有他有地位,至于那些高过他的人,他真看得起也不多,这或许是夜郎自大——不,就是自大,但那又如何呢,目光短浅,也算有难以看清的好处,能叫好心情长长久久。
  所以虽然是心烦,他也不会催促他的下属,一来他需要功劳,二来,他喜欢这种感觉。
  闷热、压抑,却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感觉。
  可是万物皆有尽头,就算是密不透风的炎气,也会有凉风吹进来,习习而入,几不可察,难探来源。
  他还是眯着眼,然后,就都来不及了。
  所谓突袭,所谓惊变,最畏惧的就是快,快到超出人之掌控,快到人也无法察觉,自己的死期到来了。
  正对着雷滚来汇报的那名下属,声音断成了半截,一半已经说出口,另一半跌落回自己肚子里,毫无温度可言。他的喉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寒星,细得叫人不敢相信,它比一条人命更重。
  接着他连一个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留下,就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不必伤感,也不必痛苦,因为马上就有人来陪他了。
  不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一道白色的人影就从堂外无边的暮色中分离了出来,如鬼魅,如飘影,不可捉摸,不可窥探,来即致命,来即无活。
  两名下属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后剧痛才直刺心胸、直刺脑髓,还没痛个清醒,就在地上就到了自己齐刷刷落地的断手,才惊觉自己只剩两只断腕,血流喷注而出,自是奔涌,再开出凄厉的花来。
  花奔放,花殷红,花带着生到死的急转直下,在花艳丽到最完美、也最无情的那一霎那,似鬼魂的美人才凝实了身体,在血花的花繁叶茂之间隙中,露出绝色容颜。
  直至此刻,第一具尸体才栽倒在地,发出巨响。
  巨响过后,雷滚动了。
  他毕竟是六分半堂的五堂主,武功也不能算低,自第一人中针开始,他就有所察觉。在他眼中,他的威严容不得如此挑衅,六分半堂更不识不是天高地厚之人妄闯,再迎接白影的,就是他火山般怒火之下,来势汹汹、咆哮不停的流星锤。
  此锤由精铁所造,在他手中舞得真是和虎虎生威,布满可怖尖刺的锤头携着狂猛又不肯停的内力,宣泄而出,就是要直取刚刚闯入的身影。武器无灵,器物虽死,碰上一个会用的主人,也能叫它如活过来一般,就如此刻在雷滚手中,怎么不能算自有杀意。
  双锤笼罩八方,还封死了所有的方位,使人避无可避!
  但她,也没想过要避。
  对她来说,叫她躲避是需要资格的。她自幼天赋异禀,天资纵横,习得又是绝世武学幽冥密谱,同辈之中几乎无有敌手,又再得相助,自生身父亲体内取来深厚功力,一个雷滚,显然没有让她躲的资格。
  白影抬起手,姿态如月下起舞,五指纤纤,又似从未习过武艺,只是单单倾城之色,动时又如穿花蝴蝶,柔弱地在急速到来的双锤近处,柔软地一拂。
  一股阴柔诡谲的劲道就顺着铁链直透过去,雷滚只觉得锤头猛地一沉,再感受到其中霸道独行、阴寒刺骨的内力,自身沛然的内力瞬间落下下风,他引以为傲的双锤也竟被带得偏向一侧,再下一秒脱手而出,再将他身旁那张酸枝木茶几砸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雨!
  双手剧痛不已,雷滚瞳孔骤缩,轻敌的代价就是两掌不住颤抖,难以复力。
  占据了上方,白影也不言不语,趁胜追击时身影如一抹被风吹起的白绫,不可窥测轨迹,倏忽间已至雷滚左侧。她指风锐利,似雷似电,柔与劲完美地融合在她手中,直取雷滚头上的穴位。
  雷滚怒吼,双锤不在手中,回锤已是不及,要躲也快不过她,只能忍着疼头拍出一掌,试图用自己的掌风去对冲。但白影似乎早料到他这一掌,身形一旋,竟贴着他的掌风滑了过去,再手掌一侧,化掌为指,是早有预谋,指尖在他手腕脉门处轻轻一划。
  雷滚就顿觉半条手臂酸麻难当,内力一滞,再不流通,然而到了这时也远不是结束,又有一道银光自白影袖中射出,来取他面门。
  他大骇,拼命将头一偏,银针就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钉入他身后的墙壁,针尾兀自颤动不已,留他惊魂未定,却已明必败无疑。
  白影已然欺近他的身旁,单手在他右臂关节上一按,一错,猛势更在他的流星锤之上,就这般断去了他的一条手臂。他痛得几欲大喊,求生的本能让他再顾不得脸面,立刻就想不惜一切地跑,白影也不给他这个机会,再在他膝盖上清脆的一踹。
  雷滚痛哼一声,就跪在了白影面前,分不清是手臂上更痛,还是膝盖更痛,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十招!
  白影翩然回至,又到了她初来时的位置,站在三具尸体的正中心,负手而立。她依旧是那么美,那么绝情,她来时这里有的是四个人,她要走了,这里就只剩半个废人。
  这是何其的毒辣,何其的狠绝,都融贯在这张美丽面孔中,从此就要叫人见之生畏,不敢抬头来看。
  看着冷汗直流、面色惨白的雷滚,白影如是大发慈悲一般,冷道:“告诉雷损,金风细雨楼白副楼主白飞飞,跟他问好。”
  话音刚落,她已如来时一般,倏然消散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堂的血腥和死寂。
  夏夜的闷热重新笼罩下来,令人作呕,灯下的飞蛾还在那里扑腾,不知死活。
  第153章 开幕之际
  龙争虎斗,时刻不得安宁,从来都是汴京的写照。无论是朝堂内外、江湖左右,往前数上三十年,在汴京中都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刻,政客为沸腾的权欲熏心而斗,侠客为浓稠的野心望眼欲穿。
  这其间,有的人并来时就一身的墨色,是日子愈久弥长,染得越来越深,有的人却一开始便是为这泥潭而来,太明白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此支付一切代价。
  雷损,正是后者。在他为野心而倾倒的最初,他就支付了自己所有的道义与良心为代价,换得足够的狠戾,足够的铁血。
  心慈手软者不可成事,所以他对关昭弟下手时也不曾眨眼,与此同时,他也算颇为大度,知人善任,这一点在狄飞惊的地位上便可见一般。而这些到头来,都是他无事不可为,只要能壮大六分半堂,填满他的野心,就没有他不能去做的事。再随着年岁渐老,他再日益沉稳,洗尽了年轻时的浮躁,离江湖权利的顶峰,只剩一步之遥。
  不过是世事千变万化,这半步,并没有世人眼中的那么好跨越,看似足以一手遮天的他,也已经看见了眼前无可避免的悬崖裂隙。
  站在此处,摔下去就没有善终的结局,所以他只想赢,风雨越大其心越冷,负手站在窗前,深思着一言不语。
  他身后,低着头的青年用着一盏茶,垂首抿唇不语,不徐不疾,不见丝毫的急迫色,要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慢条斯理。而雷损也不催他,等到他饮尽了一杯茶,才沉吟完转过身来,说话了。
  “老二。”雷损说道,在这样的时候他最需要狄飞惊,“你今日回来的时候,去见雷滚了吧。”
  他不将话说全,他信任狄飞惊会懂他的意思。如他所料,狄飞惊放下茶杯,缓道:“撞见了,很是狼狈。他的右臂,从此以后怕是废了,腿脚,也要修养上很长一段时间。”
  对于一个使一对流星锤的武人来说,废去一臂是多难以忍受的代价,既然以力破群武,就注定他单手施展不出原来一半的锤艺,更注定在更灵活的战斗方式上有所欠缺,这让他如何去适应以后,如何继续耀武扬威。更何况他的腿也受了伤,与右臂相比,好在是至少养养还能康复,可是他一朝废去右臂,势力必然也大不如前,又树敌不在少数,养病又要如何自处?
  雷损不在乎雷滚,但是他在乎六分半堂的五堂主,现在雷滚在他自己的地盘里变成了这幅样子,与在雷损脸上抽了一个耳光又有何异,哪里还是他能接受的。
  但他终究心性早已不是常人,说出下面的话、下面的奇耻大辱时,竟然还维持着气派:“那你也该听雷滚说了,他被‘托’来转告我的话——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白飞飞,跟我问好。”
  雷损笑了,眼中的暗光令人不寒而栗,又意味深长:“我早就说过,年轻人气焰太盛不好。”
  狄飞惊不抬眼,盯着地上的花纹,一对墨玉似的眼睛是半合半睁。他不顺着雷损的话来说,因为他不需要,雷损需要的,也不是他顺应几句:“雷滚在此人手中,未过满十招就败下阵来,她与雷滚动手前,更是杀了三名六分半堂弟子,最开始闯入堂内时,雷滚也是无知无觉。由此来看,此人单论武功之高,就已成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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