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不错,谢怀灵离开汴京之时,以防万一留下的后手,就是林诗音。
她固然不会武功,养在深宅大院中,对江湖不说是一概不知,也能说是经验好似白纸。但即使是这样的林诗音,也有绝对值得被看中的地方,她远远比其它人,都还要敏感。
这不是个坏词。自李寻欢与龙啸云之事后,林诗音的多愁善感已然改至思虑入微,她不擅长算计,并不能揣测他人的谋略,可她的敏感足够让她发现许多常人绝难以注意的蛛丝马迹,再迅速做好要及时通报给谢怀灵的决策。
此外,谢怀灵的嘱咐中还有另一部分,如果她没有及时回来,需要林诗音去中断局面。
听来似乎是件天方夜谭的事,一位闺阁小姐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中断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龙争虎斗?她是如此的无力,如此的瘦弱,争斗里只要有一阵风漏出来,林诗音就会被吹走。
然而她的确有,谢怀灵走后,雷损转达来蔡京的邀请时,她真的想出办法了。
她有太多地方比不上这些江湖中的人精们,于六分半堂面前只是一只螳螂,但她也有一个地方,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都无人可以比得上。
优势就要利用到极致,才学、武功也好,容貌、家世也罢,只要能派上用场,就绝无高低之分,谢怀灵曾这么教过她。
所以林诗音用自己换下了杨无邪,带暗器登了楼。她的身份是谢怀灵亲自遮掩的,雷损和狄飞惊绝无可能知道,那么她只要敢于做一件事,就足以如同折断一只风中残烛般,折断僵持的局面。
只要她敢于,在这样一个只存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场合,为自己留下一道深刻的伤,触碰到性命的伤。
文官世家遗孤,李太傅的外孙女,她的身世从前不能带与她多自信的重量,但在那一刻,只要她倒下了,苏梦枕必将大惊,为救她性命说出她身世来,局面就再也维持不下去。这是个多么精妙的计划,只要她下得去手。
而通报谢怀灵的人选……林诗音一闪眼波。
谢怀灵没有提过李寻欢,去找李寻欢,是林诗音自己做的决定。
从小一起长大,李寻欢深浅如何,林诗音太过清楚,只有他去她才是最放心的。即使是他不愿意扯进这些江湖势力的厮杀中,有谢怀灵的救命之举在,就算恩情已还,李寻欢也会毅然决然地走上这一遭。
更不必提,没有这些,李寻欢也会为她去。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
谢怀灵心如明镜,本意上还是挺想在此事上表扬表扬林诗音的,不过挑破恐怕适得其反,林诗音内心中还有所纠结,谢怀灵也就跳过去了。
马车行驶过了小半个汴京,去向越发不安定的城区,林诗音听着车窗外所有的动静,小贩的沿街叫卖声和市井百声,都逐渐是磨损去,泛上来最不安静的寂静。她在金风细雨楼的三个月,见识的事情不在少数,到了这时,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也明白了谢怀灵要带她去做什么。
再晚去三四条小巷,一座低调不显,似是隐于河岸边的亭台前,马车停了下来。她紧随着谢怀灵,见到周遭一声不有的紧绷之象,再看亭台本身,忽觉是造化内有,在霭霭压来的气息中,是自立自持,唯坐观罢。
谢怀灵领她进亭台:“跟我来。”
几次回折,楼梯几道,便上了二楼,布局极为开阔,几近全无陈设,仅是碧叶一盆、竹栏一处罢。
“东里巷。”对着竹栏外的砖瓦屋檐,略无规章而横走竖躺的房屋,林诗音念出了此地的名字。她下的苦功不少于金风细雨楼中的任何一名弟子,汴京已没有任何一条她认不出的巷子。
说出了巷子名,林诗音便连谢怀灵用意的一半也模糊地懂了:“今日东里巷附近,要清理一处堂口,谢小姐是来带我看这个的。”
怪道是气氛如此,厮杀在前,什么轻快意,是都不会有的。
“不算是看。”谢怀灵道,“你在楼中跟着人,看文书已经看得不少了,这类的场面,也是瞧过几回的,没有特意叫你来看的必要。你今日,是发号施令的人。”
林诗音险些要一震,当真是惊魂,追问道:“我?”
她第一次见尸布满巷,就差点当场吐了出来,后来看人抛尸汴河,也是拼力遏止才不至于作呕,现在虽是不再为尸体而变色,要她来指挥,也还是跨步太大了。
谢怀灵瞥她一眼,叫她往前站:“何必怕呢,又不是没有我在。再说了,清地盘,这时也清得差不多了,不是要你来指挥。”
如听仙乐,压力下去了不少,林诗音当真往前走了一步,几近是到了竹栏最边缘。她再远眺,方看清在不远处的一处巷口,黑红的血迹铺在半颗头下,她只杀过龙啸云,虽然已经随苏梦枕登了一次楼,也没有真正做过要主持杀段的事,明知是不该安心的,却在谢怀灵所用的措辞中,诡异地安心了。
几位楼中弟子打巷口中出来,一人的手臂下各卡着手下败将的头,就如此这般,将另外几人拖至了亭台前,再狠狠一踹他们的膝盖,这几人就在痛呼中齐刷刷跪下,正正朝着谢怀灵与林诗音。
林诗音的手不自觉扣紧了竹栏,听得身后侍候的弟子说话:“二位小姐,这几人便是这一带小堂口的话事人,听候二位小姐发落。”
她感受不到谢怀灵的目光,这时才明白谢怀灵的用意,再听得弟子说下去:“为首之人姓张,欺男霸女之事,无一样不做,去年冬初,强抢了一处人家的姑娘,姑娘不从,撞死在了墙上,他又自以为失了面子,逼死了姑娘的父母;在左之人姓涂,乃是实打实的赌棍……”
越听清楚一句,林诗音的指尖就越是用力得发白。等到听弟子说完,最后一句是:“此几人已经投降认败,是要处理掉,还是关起来,再做他用,请二位吩咐。”
她陡然俯下身子,想要退后,但觉身后虽无障碍,却也空有高墙,退不可退。
“我听林小姐曾经说过,最讨厌市井间的肮脏流氓,就如同汴京城中的老鼠臭虫一般。我还听林小姐说,最怜惜的便是那些惨遭欺辱的平民百姓,日子已过得如履薄冰,还要受尽这些人的折磨。”声音似远似近,谢怀灵幽幽而言,肖风贯身,“你也想为他们讨回公道,但是无计可施,只能流泪,不过今日是不同的。”
“是。”林诗音喃喃道,“今日是不同的。”
她撕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又很快松开,如此几个来回后,越乱越定,好像沉入了水底,又天旋地转,倒从水中跌出,落回了地面。
林诗音松开了竹栏,静声发落:“杀了他们。”
开了头就不会再难,林诗音重复咬字:“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便见得手起刀落,飞血溅出,横行霸道、作贼作寇,也不过一命呜呼,渺如草蚁。她要他们死,他们便身首异处,夺他人之命者,亦为他人所夺。
难以言喻地情感发酵在了林诗音心底,她长久地不知晓能说些什么,呼吸沉浮,充斥在胸膛里。
谢怀灵走到她身后,声音再过来:“我欲将此地,以及附近的三个小堂口,均交由林小姐来管辖,纸上谈兵终觉浅,还是要好好上手一回为好。林小姐,觉得可行吗?”
乱似污水的四个堂口,还有不在少数的恶徒,都交到她手里,谢怀灵的利用从来都没遮掩过。而林诗音一张嘴,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这是她需要的吗?不知道;这是她要的吗?是。
她说:“我知道了。”
谢怀灵低声作语:“过段时间,还有需要用到林小姐的时候,不会比登楼那日轻松,林小姐愿意吗?”
林诗音转过身,捏住来自己的衣裙,又说来一遍:“我知道了。”
但她也要一问,不能一点也不知道,目光闪回来,心中早有猜想,说:“是要与六分半堂,一决高下了吗?”
“算吗?”谢怀灵却问了,“算吧。”
第150章 换山却海
再回到金风细雨楼时,不要说傍晚,月亮都升起来有两个时辰了,这还是在夏日。
沙曼上前就为谢怀灵披上了外衣,也不管她喊没喊热,边披边说道:“今日小姐不在楼中时,没有什么别的事,不过白副楼主来过一趟,叫你晚上还是去她那边睡,另外就是楼主,也叫人过来说了一声,要你一回来就去见他。”
完全是大明星。谢怀灵叹了一口气,好像是在抱怨,朝沙曼说:“一个两个的,还记不记得我是病人了,一回来还有这么多事,直接安排到我入睡前了。”
抱怨归抱怨,她也是要去找这两人的。谢怀灵还是没有脱下外衣,在抬头看了看月光后,上了金风细雨楼去找苏梦枕。
苏梦枕的卧房,对谢怀灵来说不是个陌生的地方,她来的次数不少,还曾经霸占过白日的这儿好几回,哪个地方放着什么,记得是清清楚楚,推门进去也轻车熟路,就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一般。过了门口的摆设,她从犄角旮旯里拖出来了上回来时藏起来的椅子,挪到了桌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