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好巧不巧,才下了一层楼,谢怀灵就听见了耳熟的脚步声。她是不会躲的,但这也不妨碍她一瞬间就感觉无语,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条件反射,到王怜花的脸出现在下个拐角时,她连一句话都不想说。
  王怜花必定再发现了她在这儿,这群武功高的人都是这副德行,但他也不躲,就要正正地来撞见她,然后做出巧遇的样子,一弯眉眼:“真巧啊怀灵,你是刚来见完母亲吗?”
  真巧啊,你是瞎吗。谢怀灵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他。
  这个人才不会给她让路,两步就走到她眼前来。大概是上上次被她嘲讽了身高真的伤到他微妙的自尊了,这次是走上了台阶和她一起站在拐角了,才来低头,把脸贴到她视野的最近处:“不说话吗,也好,听我说就行,我可是有很多话要和你说的,侍女应该带过去了吧。那么你今天,算不算也是来找我的。”
  “我要吐了。”谢怀灵还是被攻击到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弃这些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多的法子,他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谢怀灵冷冷地盯着他:“能不要在这儿挡道吗,我没你这么闲。”
  王怜花见自己把她逼开口了,便有些许的得意,说道:“闲?我哪里闲了,见完母亲我也还是有很多事要做的。而且这哪里算挡道,我家的地,当然我想站哪里就站哪里。”
  真想烧壶开水泼他。谢怀灵心想。
  不过面上她不打算这么说,未免容易被他视作战胜的信号,她打算再从王云梦的方面出发来攻击他,就问问他回来之后王云梦有没有扇他吧,无能的男人。
  可她没“贴心”地问出口,王云梦派来的侍女要换香姗姗来迟,看谢怀灵先是一喜,看见他二人对峙也没瞧出不合的架势来,只管庆幸地开口:“见过少爷,少夫人。这不是正好了嘛!”
  她与王怜花也是熟惯了的,对着他一笑:“看来我不用再带路了,少爷,夫人安排少夫人今夜到你那儿过一晚。”
  王怜花惊讶地睁大了眼,接着含情脉脉地看过来,附耳对谢怀灵道:“竟然有这样的安排,那我只好明日再来和母亲说话了,总不能冷落了怀灵,是吧?只是我伤还没养好,有些不大方便,可能要怀灵在地上打个地铺,虽然夜里凉,但怀灵应该是不介意的。”
  谢怀灵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一滑,在侍女看不见的地方用力一拧,这回没失手,真的拧到了。
  她幽幽道:“这话王公子说得对,我当然不介意,毕竟这话听来,是王公子养伤假,害羞真。虽说未婚夫妻,也没有什么好避嫌的,但王公子如个姑娘般的羞涩,我也只能照顾了。”
  “……”不仅被反击还被攻击了女装痛脚的王怜花想起了所有的不愉快回忆,然后沉默了。
  谢怀灵趁着这个时机,想从他身边绕过去,他在最后一刻咬牙切齿地笑了,抓住了谢怀灵的手腕。
  王怜花轻柔地说:“……是我想岔了,你说的对。那怀灵就不要睡地铺了,我这去跟母亲说,你我二人,同床共寝。”
  谢怀灵猛回头,死盯着这人。
  这已经不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多的事了,这该叫同归于尽,她敢保证他身上她弄出来的伤离好还远着,即使是如此也要难为她吗,他就给她等着吧。
  .
  死寂。顾名思义,死了一样的寂静。
  但在有的时候,这也可以解释为,想让对方死掉的寂静。
  谢怀灵不说话,因为谢怀灵没有话可以说。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床顶精致而繁琐的雕花,她的心也如这雕花一般,是死物,同时也想让旁边躺着的人成为死物。
  王怜花为什么不能是个死人呢?她在思考这个问题。
  很可惜,这个家伙不仅和死人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还在嬉笑着,明明偌大的一张床,就是要凑过来,散下来的长发披散,一时床前的两管红烛光下,雌雄难辨:“还不睡,你不会真想和我再聊点什么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谢怀灵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别再过来了,给我老实点。”
  王怜花哪里会听进去,一挑眉,手搭在谢怀灵肩膀上,又将人翻了回来,非要她看着自己的脸,自己也看着她的脸:“反正你又不是要睡觉了的样子,不如就再玩会儿,明日还要我帮你做人皮面具,总要讨好我点。”
  “做梦更快。”谢怀灵一只手就按了上去,其实也没想着按动他,却更没料到他不躲。
  他还是在看她,透过她的指缝,趁着浅红的幽光和夜中朦胧的月色,如水地流淌,好似在专注地揣度:“可是我们都睡不着,还是找点事做吧。”
  王怜花侧撑在她身旁,脸也在她掌心中,谢怀灵默然两秒,目如冷剑:“你想挂念的人都不想陪你,还想让我来陪你?”
  这招还是屡试不爽,他故作轻松、风流的表情,就如同摔了个粉碎的瓷片,从俑身断断续续地掉了下来。是一块一块的,情绪一节节断裂的,新出现的神情并不连贯,赤裸地钉死在他的脸上,猝不及防地傲气也挂不住了,一同和瓷片七零八落了。
  她的手被他拽了下来,按在枕边,下一刻是他翻身而上,就到了她的上方。红烛交影,王怜花微微地喘了两口气。
  好一张精彩绝伦的脸,他又笑了,撇过头去又马上转回来,对着她道:“是,我想让你来陪我。可惜有的人,只有在惨兮兮地时候才学得会好好说话,别的时候,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人心也是肉长的。不过没关系,除了说话也还可以做些别的。”
  一根食指勾开了衣领,王怜花宽衣解带,清瘦的胸膛立刻就要露出,他迤逦的朱颜,也于此情此景一发再不可收拾。
  王怜花笑道,眼尾生春:“你也不用和我提什么愿不愿意的,谢怀灵,你也别装了。”
  他并不介意在这时候展现自己,其整丽颜貌,如披烟雾,绯影珠帘,平挂薄纱,红烛的每一丝光,都是垂于他的盖头,毕竟有些敏感的东西,他从来都自知,就是存在在他们二人之间,从头到尾:“你其实就是‘喜欢’得很。”
  像他也在这时想抚摸她的脸庞。
  “所以,你就答应吧。”
  可谢怀灵还是很平静。
  她平静得好像她从未想过,于此身不曾有过漏洞,有过尘念,还是神仙中人也。她凝望着王怜花,毫无疑问是旖丽、艳绝的,更深处还有着形状不清的虚影,被困住的灰蒙的渴望,以及更深更深的,他的年岁和阅历,不足以让他明了的东西。
  但绝不是红浪之欲,绝不是。
  谢怀灵与他相视,说:“但是王怜花,你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王怜花愣住了。
  愣住是一种状态,或许用空白更合适,这意味着他的那些傲气,他强撑起的轻慢,都在飞快从人眼前流逝。这一次比剥落更迅速,因为他已逞无可逞,尽管他似乎还想笑一笑,恣意的笑常常用来遮掩,也是他用惯的手段,然而最终笑也没有出现。
  他的面孔依旧是空白的,空白就是填满,空白就是真实。
  空白就是内里。
  因为那些原本装满的心绪,没有得到过回答的辗转反侧,都被倒出来了。
  如果人是一样器物,那么人的本质是什么呢,如果名为“王怜花”的人是一件器物,王怜花的本质又是什么呢?
  王怜花摸到了答案的轮廓。他寻找自己的身体,寻找自己的眼睛,寻找自己的声音,他终于找到了,可是就在下一秒,他再一次恨之入骨,那么多的不屑,那么多的高傲,摸到了答案的灵魂,也显得万般可耻。
  他不再理会人,更不再说话。他翻了下去,躺回了自己的半边床,再没有一句话。
  王怜花睁着眼,再也不去想任何东西,只是看着蜡烛,看到红烛烧尽,遗忘了自己的感知,究竟是何心情。
  她的呼吸平稳,已然入梦,他中了邪般的不愿闭眼,不想睡也不想醒。
  可是空白就是真实,空白就是内里。
  夜很长,夜也会结束。
  他忽然有要流泪的冲动。
  第134章 天机再来
  少年心事凭夜问,欲言无辞泪空流。一厢长恨无处去,夜尽楼空日光游。
  谢怀灵再醒时,卧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左边的床是空的,这屋子真正的主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去了哪里与她不大有关系,只要没在不该死的时候死就行,她就该这么想。只是又不相干地回忆起了破庙,浮动了些记忆里更久远的东西,早不该还记得的东西,谢怀灵望着空置的左侧,过了应有两三秒,收回了视线。
  她起身,在这宅子里再待一天是不可能的,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喊来侍女为她简单的梳洗过后,她就该立刻回去,再见一趟白飞飞,和沈浪交流假扮的细节,也许还要再问问沈浪对朱七七交代得怎么样了。忙碌,接连不断的忙碌,闲时观花逗鸟都快长蛛网了,真忙起来又像个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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