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雷厉风行,他说完便要转身去做。谢怀灵见他来去如风,立刻把他喊住了,高声道:“且慢。”
停住了动作,沈浪再转回身子。他迟疑地顿在原地,随风而来的是深长的目光,透亮的目光是白日之月,它注视每个人的所思所想,因此月光之下无需说谎,也没有谎言。
谢怀灵如此凝望他,说道:“沈公子是知道的,你为了七七解决了‘妙郎君’,‘快活王’早晚会顺着他的死来查。查到你在你的意料之内,可是,你当真完完全全得将七七摘出去了吗?我知你是忧虑她,可无论你把她安排在何处,她也未必安全,不如这般吧——”
她指尖挑过了自己的下巴,是很漂亮的一道弧线:“我与你分头行动,各自赶往城中,七七我带着。”
“谢小姐愿意自然是好,只是……”沈浪明了是他思虑不周,但仍有忧心,他不愿说朱七七的不是,可有些是不得不承认的,“只是七七生性莽撞,直来直去,也爱为自己找些事做。如若节外生枝,反而不妙了。”
“沈公子只管信我便好。”谢怀灵油盐不进,俨然是已下决心。
她需要朱七七做一块“敲门砖”,节外不生枝才是问路无门,这时候谢怀灵可太认可朱七七找麻烦上门的能耐了。再者而言,她也不是前几日那个全无招数的她了,对付朱七七,现在的谢怀灵还是有一套的。
左右权衡,还是对谢怀灵实力的认可占了上风,沈浪最终一颔首,道:“那就麻烦谢小姐了,我先行一步。”
谢怀灵却再叫住他:“沈公子。”
看着沈浪的背景,她说。这一句话不太符合她的谋算,只是朱七七的面孔忽然忆起,真切的情谊和眼泪仿佛就在眼前,她忽然觉得该说这一句:“还是去与七七告个别吧。
“她有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懂事,有些也需要你与她好好的说每一句话,比起你为她做许多,她更想你直白地把为她好都告诉她。像她闯祸争吵,都只是想要你更好地看到她,更好地认可她一样。
“七七最不想的,就是你烦了她,你不相信她,你看不起她。”
即使是钢做的铁汉,到此刻也该为绕指柔融成秋水一湖,沈浪计较起路程的心,也一寸寸地软下,软得似乎不像一个剑客,也不像一个漂泊无依、潇洒自如地无名客。可是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非草木,又孰能无情?
谢怀灵再说:“她那一颗心,早就是你的了。而你对她也有情谊,这情谊如若能称作是爱她,就不要错过她。”
人生不过几十年,又有多少青春,能用来耽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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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脉青峰今昔在,离人已追江水去。
水去楼空花依旧,奈何不过一朝秋。
要说陆小凤不知道谢怀灵很快就会走,那是假话。他是在江湖沉浮的人,多清楚谢怀灵与他和花满楼都是不同的,他们没有要追寻的东西,求得是一生的称心如意和自由自在,谢怀灵与之截然不同。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要么让别人粉身碎骨,要么是自己万劫不复。她在权与利的中心一举成名,翻手就是小半个江湖的惴惴不安,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她的野心与欲望,会凝结到从她的眼里流出来。这半个多月的丐帮之伴,更像一场称心如意的宴席,高楼也会塌,宴席也会结束。
世事无眼,下一次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境地了。
所以当谢怀灵见完沈浪,回到牌桌上,打牌打着打着,冷不丁就是一句“我明天走”出口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意外。
但是,人不应为了离别而感到惋惜,更不应感到悲痛。有句话说的好,浪得几日是几日,他的人生就是不断累加起来的“几日”,“几日”里结识一个又一个的好友,经历一场又一场的离别。他在饮酒做乐的时刻明白分离的不可逃脱,从而也明白不能拘泥于此,人与人之间该被看重的,从来都是相遇。
像听到一句随口的问候,陆小凤也就随口答了:“终于要回去了啊,我还以为你们当二把手的,都要急着赶着回去的。”
“你骂谁呢。”谢怀灵才不认可“二把手”这个类似副楼主的称呼,听起来就命苦,苏梦枕一不小心病死了还要继承大业的样子,不赶着她上断头台吗?
想了一下自己当金风细雨楼楼主的样子,啊,她自己都夸不出来,整个金风细雨楼的前途都是一片灰暗啊。
但这也提醒她了,这个位置一天空着,她就一天不安全。
于是谢怀灵纠正道:“我不是二把手,给我记住了,二把手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呢。我早晚会找到一个人顶上的。”
“你加油找。”相当懂她的花满楼似善似笑,“别到时候找不到人,被苏楼主把自己抓过去了。”
谢怀灵道:“那不会,他没那么想不开。”
陆小凤听罢,扯了一下嘴角,说道:“该说你是很有自信,还是太有自知之明呢……”
他再打出一张牌,就这么三言两语,离别就被他们轻飘飘地带了过去。毕竟愁绪哪儿有那么重要,难道人间,就没有下一次相逢了吗?真要比起来,肯定还是打完今天的牌更重要。
三个人有三个人的打法,押的还是真心话大冒险。但要说谢怀灵的离去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也不尽然,至少陆小凤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她输上一回的。
连搓了好几天的牌,一天都没看她输过,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莫非人脑子好,还能移到打牌上的吗,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真巧,今天的花满楼也不为难他了。今天的花满楼也是这么想的。
坏心眼的两个人不拍都合,一切尽在不言间。非凡的默契让聪明如谢怀灵都是打着打着才发现不对劲,她记得所有牌上的细小痕迹,从而分辨得出谁手中拿的都是什么牌,这也是她百局百胜的秘诀,但是到了此时,她品出了些不对。陆小凤的牌,似乎是换过了。
这没办法的,要欺负她不会武功,又能怎么办呢。谢怀灵就当作不知道,在输了的时候幽怨地瞥他们两眼,终究还是没有点破。
陆小凤心满意足地笑了,得意地摸过他的两撇小胡子,说:“来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怀灵从容不迫,问他:“能先问问大冒险是什么吗?”
陆小凤花满楼相视一眼,花满楼没有想到什么主意,挑眉示意陆小凤全权出主意。陆小凤顿时小人得志,道:“去和苏楼主说你想当副楼主。”
“其实这个我说了,他也只会相信是我想到新的法子来折腾他了。”谢怀灵耸耸肩膀,很是无所谓,“但我选真心话。”
“好!”陆小凤已然是压都压不住自己的笑了,放肆地扬起了嘴角,“谢大小姐,请问你对你自己的字迹,评价是什么?”
“……”
什么是一击必杀,这就是一击必杀。
谢怀灵还是轻敌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居然没有料想到陆小凤此人如此刁钻,然后她冷静地回答:“滚。”
陆小凤不强求她回答,不如说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字,一时间变作了一只大鹅,伸着脖子仰天长笑,最后和肩膀已经在发抖的花满楼笑作了一团,一举扳回了好几天的仇。
谢怀灵真恨不能对着他俩竖中指,有很多要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也还是咽下去了。
再接着又是几局,打到落日西斜,一日终了。
像一次明日还会再见的普通暂别,三人在打完最后一场牌后言笑着告了别,谢怀灵消失在夕阳转角,也没有人和她挥手。就好像烟云再焕新的时刻,她还会从天光里来,跟陆小凤花满楼再问好。
第107章 旧友再回
说服朱七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沈浪听了谢怀灵的话,于是乎百感交集,乱如织锦,有些没有想过要说的话从此再藏不住,好生去与朱七七细细说来一回。而朱七七得了沈浪的好言好语,更摸清了他的情谊,胸中畅快得前所未有,是转眼就忘了自己曾为他怀揣的怒与哀,要此时的她为沈浪去赴汤蹈火,她也是愿意的。
所以谢怀灵与她一说经过,请她一同前去,她几乎是一口便应了下来,连带着谢怀灵所说的“不要擅自行动,行事自有她来安排”的条款,也一并答应了。
不过邀请朱七七的事轻松结束,动身前还有些别的麻烦事要谢怀灵费心。她先是与任慈、秋灵素告了别,再见了一回还没有动身、尚在收拾其他事的关昭弟,与她定了前往汴京的时间,最后还要再写两封信。
一封给苏梦枕,说清楚事情的经过,讲明白自己短时间内还是回不去了;一封再给赵梦云,按照拟好的计划,这姑娘现在约莫已经按照谢怀灵的提点,用自己的失败攀咬下来几个南王的心腹了,那么谢怀灵自然还要给她下一部分的支持和建议。比起自己亲自介入,谢怀灵更想看的是,在有足够助力的情形之下,仇恨能让赵梦云走得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