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陆小凤出门是为了买船。
  再过个几日,就是济南城的灯节,届时满河花灯,人流如水,自然是在船上赏最得意趣,他也有心要贺谢怀灵险中得胜。至于会不会有石观音得手的可能,谢怀灵这般自信,那他肯定是信她的,陆小凤本就不是多悲观的人。浪子,讲究的便是浪得几日是几日,不及时行乐,又何以称作浪子。
  说是买船,陆小凤其实也早就看好了,是一条红木所制成的气派船只,寻常小舟价不过一贯钱之数,这条却花了陆小凤足足两百贯钱。谢怀灵当家已知柴油贵,朝廷所造的、专供运输官府货物的官船,造价也只在五百贯与七百贯之间,陆小凤此举不可谓是不豪奢了。
  尤其他付钱还付得很是痛快,一点价也不说,更不在乎商贩宰没宰他,一挥手又喊谢怀灵和花满楼去下一个地方。
  又是订花又是买酒,花出去的钱比街上的人还要多,好像他才是出身豪富家族的贵公子,偶尔会提醒他记得算钱的花满楼才是那个江湖客。这么花下来,到了最后谢怀灵去买画的时候,对着一画坊的画临时起意的陆小凤往口袋里一摸,猜怎么着,见底了!
  看他的眼神谢怀灵就知道是没摸出来钱,花满楼虽说看不见,但比陆小凤清楚多了他的口袋,摇着头说道:“方才都跟你说了,花钱要记着些,也要有个盘算。不要见到了什么就想买什么,更不要什么都不管,想花多少就花多少。”
  陆小凤也不觉得尴尬,拨过他那两撇神奇的小胡子,祸水东引地笑道:“哪里能说是想到什么买什么,我也是有计划的啊。再说了,你怎么光说我不说她,花满楼,你这可不厚道。”
  他说的是一路上花钱比他还没个数的谢怀灵,这位更是专挑贵的买,说着给任慈和秋灵素带点,就把钱花出去了。
  可惜他的祸水东引没有成功,原因是谢怀灵反问他:“提我做什么,难道你表兄也姓苏?”
  陆小凤便叫唤了起来,原来是他忘了谢怀灵从不花自己的钱。
  不过这叫唤倒也有用,谢怀灵嫌他丢人,拍了一张银票在柜台上,对着小二说:“算账吧。”
  还以为忙活了好一会儿结果碰上穷鬼,半天白干的小二顿时如释重负,立即就接过了银票,将腰弯得更低些:“好嘞,我这就去给您三位拿,您是要取汴京送来的美人图,这位公子是要周画师的山水画三幅是吧?”
  谢怀灵说是,小二频频点着头,然后一瞧银票上的数。在银票的底部,他看见一个“苏”字印记,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似乎只是个幻觉,而又绝不是幻觉。
  小二殷切的神色一顿,似乎是一颗石子跌进了湖面,随机湖水依旧,神情恢复如常,只是用着更快的步子走上了楼。
  谢怀灵余光瞥着,眼见着小二上了楼才收回。此处正是金风细雨楼的暗桩,她来亲自取一样东西。
  身边的陆小凤还在叽叽喳喳的,话说起来就没有个尽头,又在向花满楼说着钱就是用来花的,试图用自己的理论去说服他。花满楼会被他的三言两语套住才奇怪,轻轻地笑着回道:“这次是有怀灵给你兜底,下次呢,下次再掏不出来要怎么办?陆小凤啊陆小凤,未免也太潇洒了啊。”
  “下次自然也有下次的法子,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是掏不出来,也就是去街上晃一圈的事。”陆小凤不甚在意,他本就是黄金万两也不如买自己一笑的性子。
  二人虽是说不到一块儿去,但谁也没存要说服谁的心思,花满楼再揶揄了两句,话题就鸟雀般地飞到了谢怀灵身上去。正巧小二将画都抱了过来,陆小凤顺手就靠在了谢怀灵身侧,问道:“想不到你还提前订了美人画,谢大小姐真是有闲情雅致呀,订的什么样的?”
  这一方面陆小凤当真是行家中的行家,谢怀灵微微白了他一眼,别过身去解开了画卷的系带:“别想了,不会给你看的。”
  她用自己的身子挡着画,陆小凤也不是真心想看,只匆匆地瞧到了一眼。卷上画是一位正在回头的美人,与满树清雪中亭亭玉立,他大略地看了个轮廓,却也记住了美人遇雪更清、遇霜更艳的身姿,和一双仿佛怀有千万种浮华迷梦双眼,顿时便谈笑道:“倒是位绝代佳人,不过你藏着掖着做什么,一张画还能有多大用处不成。莫非你同画上的人还有一段交情?”
  “可以有。”谢怀灵将画卷重新系好,淡淡道,“早晚都会有的。不过那一天对于她来说,绝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日子。”
  说罢她将卷轴递给了沙曼,附耳叮嘱她,让她将画卷和送给秋灵素的东西放在一处去,送回丐帮后不必特意区分开来。
  这几乎就是明摆着有意叫丐帮的人弄错,好让画送到秋灵素眼前去。
  而此画到了秋灵素眼前,自然也会到另一个人眼前,毕竟她们如此要好,秋灵素总是日日夜夜的陪她,偶尔还会冷落任慈。
  这是第二日的傍晚,谢怀灵在心中默数。
  这也是另一场倒计时的信号。
  第94章 袖手天下
  画随着带给秋灵素的礼物,在晚上一并被“错送”了过去,好在沙曼“及时发现”,翌日清晨便去找了秋灵素。
  秋灵素眼神如同飞蛾般的扑闪,停在不知何处。等沙曼说完话后,她才抿唇一笑开口,说昨夜去看叶二娘的时候,不慎将画落在她屋里了,会再命人送回去,不用沙曼与谢怀灵担心。
  未等沙曼再问,她转头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将此事就此揭过。
  好在是她说话的确算数,至少在谢怀灵睡下前,画还是送回来了,只是送画的人,难免还是有些心乱了。
  夜风过户,掠人体肤,处处生寒,溶溶成影。谢怀灵在门外见到一个在常人眼中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其面色白如一层一吹就破的窗户纸,其身形也飘忽如一片轻雾,步履间鬼气淋漓,已不大似活人。这意外的来客,左手拿的是要归还的画卷,但却只虚虚用几根手指拿着,仿佛如果不是必须归还,她都不愿意将这画卷拿在手中。
  但其实,也说不上意外。
  谢怀灵将门推得更开些,说道:“怎么是叶夫人亲自来了,您的身子要多加保重才行呀,快请进。”
  叶二娘却摇了摇头。她将画卷塞进谢怀灵怀里,像送走一件晦气物件,神情才稍微好看了几分,勉强地勾着唇角,拒绝道:“不必了,夜也深了,不便多打扰谢小姐,我只是来送还东西的而已。”
  “哪能让您来劳累,是您的身子好上些了吗?”谢怀灵问。
  叶二娘听见她的话,一个侧眼,而后咳嗽了两声:“能略微走几步而已,大好是没可能了,但也不至于缠绵病榻一辈子,多谢谢姑娘关心了。”
  说完,叶二娘淡薄的笑意更浅了,仿佛是她自己都维持不下去了:“对了,我看这画上的姑娘品貌不凡,瞧起来倒是有几分……投缘,不知谢小姐可否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
  谢怀灵恰到好处的沉默,而后搪塞过去:“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我从城里的画坊处买来的,画的是谁,恐怕只有作画的画师才知道了。”
  “那倒是……可惜了。”叶二娘吐字颇有种故作轻松的切齿感,说罢她便告辞,拂袖趁夜归去。
  望着她的背景,直到再也看不见,谢怀灵再合上门,瞥着手中已然是物尽其用的画卷,展开一看,一道被修复过但自此还能瞧见的指甲抓痕浮现在纸上。她盯着这道指痕,盯完后也不卷起画,随手将它塞进了门旁的柜子里。
  然后谢怀灵打了个哈欠,转回身去,一道人影神不知鬼不觉地竖在她身后。
  大晚上的闹鬼还能闹两个。谢怀灵幽幽道:“你就不能出个声吗?”
  三日不见,青年单看脸色,完全是看不出曾他身负重伤,和往日来寻她时一般无二,清贵倜傥,似是二月高山雪枝一数。他将手中的珠钗搁在了案上,这回话意外地少些,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思绪一面神游,一面来同她说话:“我看你在忙。”
  谢怀灵的视线扫过他的腰腹。她还记得就在三日前,这一整片都只有血的颜色,隔着一两丈远,就直刺人口鼻:“你的伤好了?”
  “差不多了。”宫九又风轻云淡的说出了了不得的话。
  他是有何种灵丹妙药,哪种奇门功法,谢怀灵并不关心。她也只是问问,又说道:“差不多了就该回你的太平王府了。”
  宫九并未反驳,颔首应道:“确实。”
  一点月光打缝隙里入户,夜愈发深凉,即使是鸟雀叫声还在,也像是万籁俱寂,只觉屋外的一切都仿佛停滞了脚步,风声也失去了踪迹。然而静中才是呼啸,这话何止是一反常态,谢怀灵去看宫九的眼睛,他凝视着她从未有过变化,犹若是毒蛇一条,只在此时目光好似磷火青青,多的是未曾见过的意味。
  “我这几日再想一些事。”言辞款款,宫九轻而一叹,“而现在我想通了,所以我要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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