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谢怀灵不回答,转而提起别的问题。她一个挑眉,戏谑与闲散各自参半:“你觉得,在如此形势里,对我们而言,是南王府迫切些,还是石观音迫切些?”
  沙曼犹豫着:“南王府?先不提王府的权势,石观音的部分我们得到了不少消息,南王府那边却还在暗处,不甚了解。”
  谢怀灵合掌,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夸小孩的口吻:“真聪明,所以我们现在该去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宫九对南王府的调查,这两日就会递交出最后的结果,然而谢怀灵并不一味地信任宫九,也不打算在此事上完全凭靠他。
  谈笑的几步,她们已是从角门而出,沙曼瞧见一辆低调的马车。二人上了车,简朴的车帘是深蓝的素色,别起来一半,朦胧地透了一些日光下来,谢怀灵靠在阴影的深处,说出了上次遇刺时酒楼的名字。
  沙曼将两侧的车帘整齐地完全放下,边做边问:“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谢怀灵纠正道:“看着就可以。这次,是我该做什么。”
  一听沙曼就知道她又打算以身试险。可是她竟然不觉得该提心吊胆,看着谢怀灵的样子,再而歪了歪头,这是沙曼的追问。
  谢怀灵没有再瞒,说道:“打草惊蛇。”
  春日的暗处,她在车厢中被深色勾勒,似笑非笑,仿佛是隔着厚重的烟云,不仅是看不真切,还顾盼生寒。
  “她也好,叶孤城也好,不可能用藏起来的。”谢怀灵轻轻一带,“我不同意。”
  第85章 打草惊蛇
  在一开始谢怀灵就说过,需要查清楚的事分为两个关键,一个在南宫灵身上,是以他、天枫十四郎、李琦为中心的迷雾;另一个在南王府身上,又以那位性格奇特的郡主、叶孤城为主要。
  而事情进展到今日,第一个关键已经消散去了所有雾气,真相暴露于她的眼底。
  十几年前,李琦抛夫弃子、报仇雪恨之后,就化名为石观音,潇洒地做起了她的大漠女魔头。虽然身在石林洞府,她也不忘揽镜自赏,自认为有着天下第一的容貌,乃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傲视江湖群芳。
  而后,初回大宋没有太久的她,便知道了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秋灵素的事。
  她也许是去河南府的时候知道的,又也许河南府只是她虚晃一枪,总之,十五年前的秋日里,石观音来到了汴京城。她在这里见到了秋灵素,自叹不如而生出了可怖的妒恨之心,那一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她们知道,而这一面的结果就是天下再无第一美人,石观音也多年不入中原。
  谢怀灵能大致做一个推论。首先,秋灵素的容貌是毁在石观音手里的,这一点不会有错,石观音远退中原,多半也是吃到了亏。
  可是秋灵素的武功远不如石观音,论狠毒、论聪慧也不是石观音的对手,她能做些什么?
  再忆及大夫说过的叶二娘“昔年受伤太过,重伤未愈又再蒙重创”的话,一个大概的过程,便已经呼之欲出了:欲毁秋灵素容貌的石观音对上了有伤在身的叶二娘,虽说叶二娘无力阻止石观音毁去秋灵素的容颜,但也是伤到了石观音,而作为代价,才有了她的第二次身受重伤。如此一来,秋灵素对叶二娘的一腔真情也说得通了。
  受伤的石观音何其恼火,但是事发之地是在汴京,十五年秋日的汴京绝对算得上是动荡,她不能久留,怀恨在心也只得匆匆离去。再之后就是秋灵素改名为叶淑贞,嫁给任慈。
  十多年来石观音想过要报仇,想过不能让叶淑贞好过,但要查她现在的身份需要费上一番功夫。这样的情况下,她大概是在不久前才查到了叶淑贞的消息,然后偶然发现了南宫灵是自己的孩子,决定利用起来,才告知了南宫灵和无花他们的身世。
  再然后,就是南宫灵同南王府搅在了一起。南王府是为了什么还不得而知,但南宫灵的出发点至少有一半是石观音的煽动和自己亲生父亲的死。至此,第一个关键彻底明晰。
  而第二个关键……
  谢怀灵之前让宫九去查南王府,一来是宫九的身份就决定了他的确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件事,二来是因为,她固然有可以用上的法子,在许多事情都不清楚前,都不宜妄动。
  到了现在,在查清楚了大半的事情、也明白了南王府在江湖上的局限性后,谢怀灵拥有的主动权,已经足够让她去做许多。
  她甚至愿意去做一些很冒险的事,毕竟她很赞同那位郡主与她不谋而合的一个观点,即对于自己的目标,最好还是要亲自了解一遍。
  这才是最能提高胜算的举措,人言终究是无法客观到底的,即使是最直观的记录,也难免会带上谁的主观色彩。要下棋的人不能从别人口中了解自己的棋子,否则也许就会死在棋子的手里。
  所以,她不来见谢怀灵,谢怀灵也要去见她。
  她不愿意来见谢怀灵,谢怀灵也有的是办法。
  所谓打草惊蛇,放在有的人身上,就是引蛇出洞。
  酒楼依旧是那座酒楼,朱漆大门,高悬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打着自己的哈欠,酒肉香气无需走进,就争先恐后地落在了来往行人的肩头。内里熏香袅袅,金粉彩绘的梁枋间流转着喧嚣之喜,六分半堂的刺杀带来的阴影很快地就被洗去,生意,当然还是要做的嘛。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柳荫下,深色的车帘垂落,紧贴着车门,只有窗帘下还留了一线缝隙,细若铜钱眼,但也足够将酒楼门口的动静收入眼底。
  沙曼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外,谢怀灵支着下巴,合着眼慢悠悠地等。
  她这次出来还带了人,打几个月前就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下了马车,步履从容地踏入酒楼。不多时,侍女便又回来掀起了车帘,小心地低声。
  “回小姐,事情做好了。包厢已经定下,和掌柜的也旁敲侧击过了前几日的事。”
  沙曼这是才意识谢怀灵要做什么,坐直了身子想要说话,如是被天雷劈中,不可置信地欲言又止。
  毫无疑问地,这就是自露马脚的一步。谢怀灵选择了把自己送到人家的眼皮底下去,只要南王府再查一番,就会知道谢怀灵让人来查过,就会明白她注意到了他们。
  而他们一旦知晓此事暴露,必定如坐针毡。他们图谋之事,绝不能被金风细雨楼察觉,王府和江湖势力的勾结,绝不能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么,他们会怎么做?
  自乱阵脚,遮掩,嫁祸,还是……
  沙曼不敢再去想。她有力地扼住了谢怀灵的手腕,猫儿般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渴望能听见些别的说法,但此事显然已经回不了头,谢怀灵也不准备回头。
  风雨不动安如山,谢怀灵睁开眼,一片清明冷静,哪还有闲人的懒散之态。将自己放置到了漩涡中去的人甚至还有闲心来哄沙曼,玩笑般说:“好难看的脸色,放轻松些。”
  .
  书房内烛火昏黄,只照亮了方寸之地。而这分寸之外的布局,皆是笼罩在灰蒙的暗色中,木案上摊开的书籍,亦或是对案而坐的人影,都只留有草草的线条。再细看,才能发现四壁书架高耸,投下重重深影,缄默的时刻沉寂似谜,唯一偶然而逝的声响是窗外掠过的风声,听起来像是夜行人蹑足的声响,不敢泄露出行踪来。
  叶孤城端坐在案边,身形笔直,白衣在幽暗光线下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还是通身洋溢着冷意,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在凝思,又似万物皆不入其眼。
  三声轻叩划过,节奏清晰而克制。整齐的三下敲完后,门被推开,男子拍去身上的风尘走了进来。他还顶着白日里的易容,没有放松警惕,平凡面容下一双沉静通透的眼睛,敛着明暗难分的光。
  无花先看向叶孤城,微微颔首致意,见叶孤城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随即目光便转向书房最深的角落。
  那里,光线根本就无法触及,沉如砖瓦的帷幔垂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就嵌在了影子里。她还是保持着瑟缩的姿态坐着,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前,头颅低垂,好像恨不得要将自己彻底藏匿,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动了什么。
  无花收回目光,先对叶孤城开口,声音平和:“我已在丐帮安顿下来,与我的弟弟也见过了。”
  提到南宫灵,他略一停顿,但也没有留情,说道:“只是,在我看来,他如今一颗心全系在了金风细雨楼的那个谢小姐身上,心思浮动,恐难堪大用。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叶孤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移向那片阴影,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阴影中的姑娘才是真正的话事人。她似乎颤了一下,良久,才有一道细弱的、紧绷着的声音飘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发现了。”
  无花眉头一蹙:“谁?”
  “她派人去了酒楼,订了上一回的包厢……”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去回答无花的问题,就好像无花压根就不在这里,只顾着传递自己恐惧之下的冰冷,“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不好,这一点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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