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夜凉如水,宫九将今夜带来的礼物放下,是一支红宝石的簪子。他游离过谢怀灵略有倦色的面庞,第一句话说的是:“六分半堂的事,要帮忙吗?”
“用不着,他们在汴京都奈何不了我,没有出了汴京就能做点什么的道理。”谢怀灵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挡在唇前,打了个懒散的哈欠。
她再靠得更正些,反问宫九道:“让你查的事,什么时候能给我答案?”
宫九放空一般地沉吟了片刻,他与叶孤城又是两个极端了。在他的日常里,他甚至是个有些缓慢的人,不徐不疾地,找到了要说的话:“叶孤城带过来的人,她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也好好的为自己收了尾,要查她很有些麻烦,不过也巧。”
“也巧什么?”
他好像很满意能被谢怀灵追问,宫九同她四目相接,接话接得快了些,把信息量极大的话轻盈地抛出:“也巧,我认得她。”
谢怀灵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如同是被一盏火光点亮。她的眼神无限地趋于锐利,再悠悠地定格。
能被宫九认得的人,只有一种可能。
果不其然,宫九说:“你跟我说她的特征时,我就已觉得有些熟悉,再去稍微一查,就全然明了了。按身份来说,她能喊我一声王兄,她是南王府的郡主,叶孤城也正好是在教她兄长剑术,叶孤城带着她,关系上能说得过去。”
姑娘的身姿浮现于脑海,她的每一个举动谢怀灵还记忆犹新。手敲在榻背上,谢怀灵幽幽而道:“堂堂郡主,有这样的性格,可是件奇怪的事啊。”
“没什么好奇怪的。”宫九对皇亲国戚的家事也知道一些,再说道,“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郡主的。南王只有一个儿子,女儿却还有两三个,她不像她的姐妹是正妃所生,生母只是一介早亡侍妾,南王大概都记不知她的名字。我曾去过南王府几回,只记得王府里的人脾气都算不得多好,我也只有最后一次见着了她。如此境地,她不低声下气些,要如何过日子。
“是她命不算太差。几年前疫症肆虐,两三个女儿里只活下来了她一个,南王于是为她请封,她才成了郡主。”
能得到宫九道“脾气都算不得多好”的评价,谢怀灵也对南王府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有数了。
她再细思,南王府的郡主,能代表的只可能是南王府的利益。南王府缘何要亲近南宫灵,南宫灵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看重的地方,是他丐帮少帮主的身份,还是另有所谋?
谢怀灵回答的出来。忆及初见姑娘的那一面,她说道:“因为她是南王府的郡主,所以她不能被人发现她来了这里,因为她是南王府的郡主,所以她行事需隐蔽。但她偏偏出现在了任慈的寿宴上,只会是因为任慈的寿宴,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而寿宴又是南宫灵操办的,如果她要寿宴上的东西,南宫灵大可以直接给她,那么,她图谋的就不会是东西,而是人,是机会。
“是她只能在任慈的寿宴上见到的,别处绝无法接触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机会,就是任慈本人,和见到任慈的机会。”
换句话说,亲自了解任慈的机会。
如果谢怀灵要对谁做些什么,要对某个组织做些什么,她也会这样,就像她要先见一面原东园,再定下对无争山庄的计划。
推论完后,谢怀灵再拐回了上一个话题,南王府的话题。她从中听出来了些别的意思,瞥过去一眼,对着宫九说:“你对别人家的事,倒也是一清二楚,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这些。”
宫九坦诚相待,说:“我的确不怎么关心,是我在南王封地之内安插了人,所以知道。”
他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面说,也不遮掩自己心中有所打算的迹象,仿佛恨不得她再问得多些,他就能全部都说出来。谢怀灵明白他身上必然还有秘密,但她不会在此时与他多纠缠,就此轻拿轻放了:“那就用起来,我想知道南王府要做什么。虽然山高路远,但你有办法的,是吧?”
宫九颔首,这对他的确算不得难事,都无需她反问,他自然会听进去。
月色流离不断,于夜幕中奔赴何方,洒下的光如碎影,谢怀灵再合上了眼。
宫九静静地望着她,就在月华飞到了她脸上,在她睫羽下留下两小片影子时,他说话了。
“我知道你在汴京城查过一些东西。”他说道,“我也知道你不去住金风细雨楼的宅子,而是客居丐帮,定然还有所图。不过节外生枝出如此多的事,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
谢怀灵眼睛都懒得睁,头一歪:“天天盯着我不会让你的日子更好过,只会暴露你在天子眼皮底下也敢插不少人的事实。”
“我的确安插了。因为我有我想做的事,如同你也有你想要的事。”
宫九问道:“难道我们这样不算相配吗?”
谢怀灵连说了三个滚字。
第78章 事有两头
因为六分半堂的刺杀,沙曼的告状信失去了它原有的职能,完全成为了一封汇报信。控诉谢怀灵行径的段落也因为陆小凤和花满楼出了力,被沙曼自己划去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寄出去的信里只有进来发生的几件事和刺杀一事,一点谢怀灵的坏话没有。
谢怀灵对此深表遗憾,这意味着她用心为沙曼勾出来的可以修改的段落沙曼就算改了也是白改,更意味着她勾了也是白勾,白白浪费了她宝贵的修改意见和文采,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沙曼对此表示,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要一点脸。
而六分半堂的失败刺杀,掀起来的风浪自然也不止是这点。第二日的清晨,任慈就来找了一趟谢怀灵,不过由于谢怀灵没有醒,只得先且辞去,等到谢怀灵醒的时候,任慈又因为帮中事务出门了,最后来和谢怀灵详谈的变成了任慈的妻子。本该还该有一位黄姓长老,是沙曼考虑到谢怀灵不爱多做寒暄,托了任夫人说一人来便好。
任夫人姓叶,有一个极为贤淑的名字,叫作叶淑贞。
如果没有在汴京城时翻旧事的调查的话,谢怀灵对她印象就只会是风姿绰约、进退有度。虽是面有黑纱她却也有风情万种,作为一位妻子来说,也是毫无疑问的贤内助,任慈在场时能为任慈精心打点,任慈不在时又能代其出面,与任慈的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更是江湖无人不知,可谓是人如其名。
可惜谢怀灵偏偏查过了,她不但知道叶淑贞如今的模样,更知道她过去的模样,她过去的名号。
现下,这位拥有两段人生的夫人走了进来。她第一个动作就是先拉起谢怀灵的手,细致地看了看她的情况,再轻轻叹了一口气。
叶淑贞为人处事很像任慈,或许是这么多年过来,她在她的丈夫身上学到了些东西:“是丐帮招待不周,让贵客蒙受了劫难,这本该是丐帮来护卫谢小姐周全的,所幸谢小姐没有大碍,不然丐帮该当何罪。”
叶淑贞没有逃避责任,甚至没有提南宫灵,先认下了错。
如此诚恳的态度,谁也不能说出来重话,尤其是在知道这就是她本意,也是任慈的本意的时候。谢怀灵不至于刻薄到这个份上,算是好声好气和她说了几句“错在六分半堂,贼人偏要作祟又能有何办法”之类的话。
叶淑贞再和谢怀灵说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丐帮会给谢怀灵增派护卫,谢怀灵想着宫九的身手不至于多了几个人就翻不进来,便点头应许了。
今日的她在叶淑贞看来格外好说话些,让叶淑贞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发现不了谢怀灵偶尔投来的打量的视线,仿佛要穿过她的面纱,直接看到她真正的面容。
说完正事,沙曼端着茶点走了进来。她捎来了几句陆小凤的话,很是自然地就插进了叶淑贞和谢怀灵的对话中。沙曼是隶属于谢怀灵的直系下属,叶淑贞又与她关系好,不会觉得沙曼的出现有多奇怪,两人娴熟的交谈着,算好了沙曼来的时间点的谢怀灵饮了一口茶,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这时她自己挑的时机,也就是她要的进展。
等到她们已经聊起了些寻常事,谢怀灵才接着聊家常的由头,将今日要打探的第一件事慢慢开始铺垫。
沙曼正开着叶淑贞的玩笑,说任慈有叶淑贞来,就算是出门好几日都能将心在肚子里放得稳稳的。叶淑贞说不准拿长辈寻乐子,怎得回了一趟汴京,变成了这个样子。沙曼便看了一眼谢怀灵,并不心虚的谢怀灵顺势接过话:“这怎么能算的寻乐子,实话实说罢了,任夫人与任帮主是一对佳偶,江湖人谁没听说过?”
见她也这样说,叶淑贞微微一笑,贤淑地侧过了半边的脸,轻声道:“谢小姐也来打趣我,定也是沙曼平日说了什么吧。”
被不了解谢怀灵本性的叶淑贞这么说,无异于是被谢怀灵倒打一耙,沙曼直接瞪大了眼,高冷美人的样子怎么还能绷得住:“绝无可能,我平日里跟她说什么?她平日里不折腾我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