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被戳穿的谢怀灵:“好冷酷无情的沙曼啊……”
  .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菜都热了两遍,谢怀灵才结束她的中饭。她又在桌上趴了会儿,盯着屋外的景色瞧,直到被沙曼提起来,才正式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再等会儿提早把晚饭吃了都绰绰有余,只消抬头迈过门往外一看,就能看见过了最高点的太阳散漫地悬挂着。度过一年最冷的时节,它也是重焕了生机,为自己整洁梳妆,行至天光极盛,扶光于碧田万顷,再到不远处万色齐齐伏拜,天地远远相望,就像是在过去的年年中已经一遍又一遍的说好了。
  她顺着小路出了院落,一夜过去冬日留下的最后痕迹也不过是一滩雪水,看不见哪里昨日还是绵软的残雪。雪水浸湿的土地也钻出来了绿芽,她避开了几株,越走越往前头去。
  沙曼落后她半步。二人都不说话气氛就太沉寂,过了一个拐角,谢怀灵路过遇见姑娘的木亭,多看了两眼。
  人当然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者是会留在这里才怪。谢怀灵心中有她放不下的疑窦,她没有说给沙曼来听,因为她总觉得这件事,似乎该有别的切入点。
  那是个很矛盾的姑娘,谢怀灵第一眼见到就发现。而这个矛盾存在着,她又总觉得暗中有什么在变化。
  她不会认为是自己多想了,世上也没有巧合,不明白的东西就要去弄懂,她奉行这个原则。
  谢怀灵如此想着,收回了目光,瞥到余光中的沙曼,忽而重重地叹气了。
  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气息的沙曼极为自然地不爽了起来,不爽的视线里谢怀灵开口:“沙曼你要是能和杨总管一样就好了,你说你现在愿意再拜个师傅吗?”
  沙曼连一面都不犹豫:“我不愿意。你呢,你能不能不要再一离开楼里就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这什么话,没离开楼里的时候我也这么说啊。”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的,分外地坦然,“而且这怎么能算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在想的明明是有趣的事情。比如说,什么东西不可以和中午的米粥一起喝?”
  她摆出一张正经的脸,沙曼稍稍一想,生出了好奇心:“什么?”
  “砖头。”
  沙曼:“……”
  有神经病啊,她真的受不了了!沙曼一阵恼火,因为次数太多后劲中还有种可悲的熟练,但是等不及她骂点什么或者可怜自己,附近的树后紧接着就传来了谁喷了出来然后剧烈咳嗽的声音。
  真如传闻中有着“四条眉毛”的侠客只是路过却险些被自己的酒呛到,他擦了擦嘴,对上当事人的视线也不觉得尴尬。
  第74章 难得相投
  陆小凤喜欢多管闲事,但从来不喜欢麻烦。因此陆小凤喜欢认识美人,但从不喜欢认识意味着“麻烦”两个字的美人。
  可交朋友,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他喜欢所有有趣的人,所以他的朋友四海广布,他不拘泥于许多世俗,所以他能同各式各样的人交上朋友。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陆小凤总是不会退缩的。
  于是他抹了一把嘴,从容地把手中的两坛酒放到了地上,然后也不甚在意沙曼的眼神和尴尬的气氛,顺嘴就接上了谢怀灵方才的话:“说的真是再对不过了。只是谢小姐,这天下没有谁会把砖头放在粥里喝吧?”
  谢怀灵懒散地眼皮都不想抬一下,瞄着他嘴上的那两撇小胡子,认出了他的身份,回道:“那又如何,就说砖头是不是不能放进米粥里吧。”
  她再看到地上的酒,想到这个人“有趣”的评价,有心地又说道:“有头有脸的侠客平白无故来搭话,莫非你很闲?”
  陆小凤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摇了摇他的脑袋说:“闲?我不闲,一点都不闲。”
  然后他微微一笑:“正相反,我甜的很。”
  好冷的笑话,谢怀灵由衷地发问:“你不觉得很尬吗?”
  陆小凤一沉思,“咦”了一声:“有吗?”
  沙曼抱着胳膊感受到了恶寒,看见这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陆小凤还似乎真的在思考。而谢怀灵则是一眨不眨地,不大有神采的眼睛抬起来后就正正地看向了陆小凤,逐步亮起,再也不挪动,终于有一丝神采。
  金风细雨楼的严肃环境真的苦谢怀灵久矣,原生职场氛围你赢了。
  她叹息的工夫,陆小凤又说话了。他也感受到了来自谢怀灵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欣赏,不过还是意有所指地:“其实我也只是路过而已,打算带酒去喝,毕竟人生快意的两件事,其中之一也不过是饮酒作乐罢了。”
  谢怀灵通透地顺着他话语发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去?”
  “因为人生快意的两件事中,还有一件是交朋友,而最快意的那件,就是和朋友一起喝酒。”陆小凤不紧不慢地说出他的下文。
  谢怀灵挑眉,显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将疑问句说成了陈述句:“你知道我是谁吧。”
  陆小凤还是笑着,他果真是极富有江湖气的人,了然她的言下之意,再来反问她:“天下谁人不识?”
  而后是两厢对视,掠过的事物有许许多多,要顾虑的生死胆魄、阴谋诡计,或是其余诸等,不必多提。沙曼在这短促的时间里不好的预感再次如雨幕探头般的发作。来不及去说话,谢怀灵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就对她做出了一个挥手的姿势,叫她不要跟上来。这个不负责任又当甩手掌柜的上司说:“我去去再回。”
  然后,她就跟着才见面连小半刻钟都没有的人走了。
  望着上司潇洒的背景,沙曼要骂点什么的冲动愈发地强烈了,甚至因为想骂的太多,一时间还理不清楚话头在哪里。她时常感觉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最后念及谢怀灵说的回去之后就走后门让苏梦枕给她升职的保证,再念及自己丰厚得足足是翻了三四倍的工资,才强行压下怒火——
  假的,根本没有压下,她今天晚上就要写信告状。
  .
  谢怀灵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第一时间就知道是自己太过出格的举措又招来的沙曼偷偷摸摸的骂。
  这还是算比较给她面子的了,至少是偷偷摸摸的。谢怀灵心平气和得好似是一面水镜,她与陆小凤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几拳的距离,几段闲聊搁在路上,也是不长不短的。
  越过几幅春中画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院子,也是白石小道的延展最深处。陆小凤先抱着酒撞开了虚掩着的院门,再一声招呼也不打地两步并作一步,直接就毫不客气地将屋子的木门大力一推,仿佛他才是住在这里的人。
  “花满楼,我猜猜我又带什么来了!”
  专心品茗的青年坐在桌前,手腕没有因这突如其来声响抖动分毫,茶水还是好好地待在茶碗中稳若磐石。他先闲适地品了一口,茶香缭绕间陆小凤风风火火地将酒拍在了桌上,他再轻柔了叹了一口气:“任帮主的酒真是要被你顺完了。”
  陆小凤脸皮的厚度绝不可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击穿,他笑道:“好酒就是要给人喝的,还分什么顺不顺,我还专门拿了坛最好的打算带到路上。你再猜猜,我还带了个人来。”
  花满楼自然也察觉到了,他虽是自幼失明,但感官却远比常人敏锐,若不是一双眼睛略有暗淡,真叫人无处分辨他有无眼疾。陆小凤一说完,他便转头,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望”向了谢怀灵的方向。
  谢怀灵还站在门口,合上了门。花满楼一笑坐生春,似觉琼枝满树,脉脉解颜:“是谢小姐吧?”
  他记得谢怀灵的脚步声,转瞬便认了出来。
  谢怀灵先是想颔首,再想到花七公子双目不便,改为了说话,开口道:“花七公子。”
  “叫我花满楼便好。”花满楼的恬淡性情两三句话就可见一斑,说完他又“看”向陆小凤,淡淡地道,“看来你是运气好,又交到了不得的朋友了。”
  陆小凤佯装生气,说:“莫非我陆小凤就不是个了不得的人吗?”
  花满楼含着笑:“酒鬼不能算了不得的人,带了朋友来还不请朋友快快坐下的,也不能算了不得的人。”
  好不揶揄,陆小凤不怒反笑,知错能改地就拉出了一条木椅,来请谢怀灵坐下。
  谢怀灵听着他们的对话,知道自己是来对了,他们必然是彼此难得的挚友,也绝不是汴京中最不缺的乏味人物。苏梦枕八个笑话都打不出一句话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她接过花满楼递来的杯子,有些可怜自己,思念白飞飞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还没问过谢小姐姓名。”陆小凤既然要同她做朋友,也把她带到这里来了,名字就一定是要问的。
  不同于“素手裁天”的名号,谢怀灵的名字是极少才有人知道的,这也许要得益于在苏梦枕表妹的这个身份,她的名字才没有随着她的名望一同外传。硬要算,知道她的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的,也就是金风细雨楼中的几个,再加上神侯府的无情,还有六分半堂的那几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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