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跟苏梦枕说:“楼主,我先睡一会儿,麻烦待会儿把我叫起来。”
苏梦枕说好,谢怀灵就不含糊地坠入了梦乡。被他陪着也不算差,她一时想,而后沉沉睡去。
最后听到的是风,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阵风,还想来见她一面。风抚摸她的脸,和今年的她告别,爱慕地吹动了她的鬓发,再恋恋不舍的离去,她再模糊地感受到有人的手指按在了她的脸上,然后为她重新别起了头发。
再醒来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第四卷 何以相偿
第70章 初春一面
冬末,春初。
正是冬去而可望春的时节,一只独绿半怯半羞地点在路旁,于枯褐的枝上探出它全新的生机,虽然积雪尚未全然融化,但也坦然接受它的到来,甘心融融化水起,滋养出来时野气清、天光如练的气象。再往旁去看,湖水也不再是冬日里的玉璧,波光浮水再至,朦胧烟云气中悄然出雾,真是一年春好处。
可惜经过这里的人无心赏景,可惜经过这里的人只在乎在不远处的道路尽头,迟迟而来的城门轮廓。
说的正是谢怀灵。此时该算是初春的头几日,而她离开汴京,已是有十日了。
十日前,她安排好了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需要特别叮嘱的所有事项,也为苏梦枕留下了书信,最后再做了些旁的安排,而后才是正式动身。只能说真是值得谢天谢地的事,李园离汴京城算不得太远,所以身体不好、难以夜以继日地赶路的谢怀灵,且行半日再休半日,也能够在她的借口到期之前,赶到城中来。
至于借口,自然就是为她真正的目的做掩护而找出来的借口。素来于江湖风雨中独善其身的丐帮,近来透露出了想与金风细雨楼详谈一番的心思,又正巧丐帮帮主任慈四十五岁大寿将近,她亲去一趟,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谁人也想偏不了半分。
虽说今日就是任慈的生日,好险她差点赶不上,但既然城门已将转眼而至,那也就不必再提了。
谢怀灵合着眼,听着沙曼说了一句“入城了”,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在窗外投进来的春色中明灭,还没有为这个春天提起精神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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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个春天,是已然热闹起来了。就像一处有极静,一处自然也会有动,此刻呈现在丐帮帮主府中的,恰好就是能叫路过之人统统伸长脖颈去看,再摇头感叹的熙攘。
先去看停在门口的马车。有道是看人先看衣,观富先看行,这一辆是梨花木的,称得上是一句气派无双,那一辆又是老红木的……好似一辆又一辆的黄金,又是来往之人必不多言的证明;再往里看去,回廊之后的院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又且是如云雷动、座不虚席,笑闹和恭维一并挂在横起的红绸上,几分香醇的酒气流转似水。
这副情景直叫人觉得犯寒萧瑟早去得太远,府内锣鼓一响,于常人来说,便不会觉得世上还能有比这里更热闹更非凡的去处了。
一只酒杯搁在桌上,在离正门不远不近的一张桌旁,长了四条眉毛的男人一拍自己的朋友。
人不会有四条眉毛,世上也没有长四条眉毛的人,但这世上有一个陆小凤,所以恰巧的补足了这一方面的不足。他是个相貌极有风流气的男人,江湖为他留下来了许多气息,其中有潇洒、有恣意,也有的是如同穿林过叶风一般的玩世不恭之慨,好在他有他的第三四条眉毛——他那两撇实在可爱的胡子——于是冲淡了这些气息,还让他略显出了些幽默和可爱的意味。
而幽默和可爱,又是天下极为稀缺的两种东西,所以陆小凤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陆小凤,他有许多朋友,也爱交朋友;他也招女人喜欢,是个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被他拍着肩膀的青年,也就是他的朋友,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花满楼。
人如其名,与陆小凤不同,花满楼看起来就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如琢如磨,或者温然绝伦,这都是能用在花满楼身上的词,他简直不像是江湖来客,在他的眉眼之间,悲悯而温柔的味道仿佛就是一场绝不会轻易终止的春天,而春花开遍,当然也花开满楼。
花满楼被陆小凤这么一拍,停下来喝茶的动作,笑着去问他道:“怎么,你要喝些茶来替酒了?”
陆小凤“非也非也”地摇着手指,故作出了高深的样子,说道:“我有一个更妙的主意,我要用你旁边的这坛来替我手中的酒。”
花满楼不禁哑然失笑。他知道他是把自己的喝空了,惦记上了他的,便将自己分到的那坛也推给了陆小凤,只是边叹息边说:“我算是知道你找我要请柬来做什么了,原来是有馋死鬼投胎了。不过这馋死鬼也还是少喝些,在人家的寿宴给人家都喝干净了总让我不大礼貌。”
陆小凤却不大认可花满楼的看法,狡黠地说:“这话说的不对,我喝得多,放开了喝,才能说明丐帮的寿宴办得好,也更能说明你是衷心来为任帮主祝寿的。”
花满楼说:“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陆小凤大言不惭:“正是正是,再对也不会有了。”
自知是说不过他,花满楼摇了摇头:“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陆小凤,我倒要看看你能喝多少。”
陆小凤哈哈大笑,用酒与花满楼的茶碰了一杯。
他同花满楼说着近日在江湖上的见闻,陆小凤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江湖上的说书先生爱讲他的故事,喜欢把他讲出话来,殊不知陆小凤自己亲口来说,才是最有意思的。
陆小凤说了,花满楼也要说,他们这般好的朋友,总是恨不得将对方不在时发生的事都说一遍的。只是花满楼双目失明,不常出门,能说的不过是他新种了几株花几株草,亦或者在江湖上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我听说,近日任帮主的寿宴来客众多,还有一个原因。”说完家中的一两件小事,花满楼这么道。
陆小凤是不大清楚也不大在乎这些的,花满楼说了,他就问:“难不成丐帮还藏了什么宝贝不成?”
“倒也不是这个。”花满楼回道,“只是有个人要来为任帮主贺寿,也许人人都想见上一面。”
那就必然是个江湖人的大人物了。一向对权势不感兴趣的陆小凤不以为然,他所交好友的大人物也绝不算少,对他而言,全天下的人无论高低贵贱都是一样的,因而他的好奇来得分外纯粹:“什么样的大人物,要是真厉害得值得一见,我今日也是来的绝不枉了。”
花满楼笑了,说:“你喝这么多,早就不算枉来了——你应当也是听说过她的名号的,江湖里如今如此声名鹊起的女人只有这一个,而听过她名号的人大多也会记得。”
这几乎就是在说大白话了,不消一猜,陆小凤就知道今日要来的人是谁。
大人物,好像的确厉害得有些过头。他往左右一看,打着为任慈贺寿名号的宾客们,没有不偶尔将目光投向门外的,心都飞在不知何处盘算着,只有身体还坐在这里。出人意料的,陆小凤夸张地叹一口气,说道:“来这样的大人物,反倒又显得不美了。”
花满楼再懂他的性格不过,说道:“可要是她的传闻一一属实,那就又绝不算是不美了,是吧?”
陆小凤又是笑了出来:“只说这个,我还真想好好见识见识,传闻里天地间第一等人杰的品貌。”
花满楼再问:“去掉这个呢?”
“去掉这个……”陆小凤欲再说些什么,门外的嘈杂喧哗一刀挑来,突兀地割断了他们兴致正浓的谈话。刚要说出口的言语抖落在地上,被他人出奇一致的、嘈杂过后忽然的沉默覆盖住了。
沉默预兆着什么的到来,沉默的末尾,做账房的丐帮长老扯高了嗓子:
“金风细雨楼谢小姐代苏楼主,送王维雪景图一副!”
于是沉默就成为了寂静,无论是哪一个脑袋都看向院门的方向,或是盼望、或是忐忑、或是殷勤……种种蕴含着不寻常意味的目光中心,原本你来我往的下人和乞丐早就退到了一边去,最该是人流涌动的地方,居然就这么空了出来。
气氛至此,陆小凤也不禁是屏气凝神,深重的无言里,正门先进来一缕香气,再是一双侍女,尽态极妍。
她们秀手齐齐挽着花篮,是袅袅幽香的来源,好似芙蓉香兰两朵,丽可鉴人地就与诸等宾客都划开了界限。再从侍女往后瞧,便是见到一把油纸伞,素白的伞面什么也不描绘,伞下绝色美人孤傲冷绝,飘在尘间,猫儿一般的眼睛在伞下缓缓抬起。
然而她却不为自己撑伞,她身侧还有一个人。
而她身旁之人,可她身旁之人——
没有声音,一切的纷杂都褪去了颜色,也不会再有什么意思。如果这一面是在茶馆里、画舫上,那么旁的事情甚至也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到香气飘散,末尾的四位侍女也踏进了厅堂中去,陆小凤才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