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寻欢的友人再查到行刺寻欢的黑衣人,也曾在生前收到大笔银钱,银票落款皆姓陈,也与陈府管事有干系。陈大人,你说,你府上管事为何如此行事,所为何事?”
  说完,李太傅骤然转身,浑浊的老眼此多少年没有如此锐利过,直刺向浑身筛糠般的陈龄。
  陈龄此刻哪里还站得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像是一片暴雨中的枯叶,什么都承受不足,面色更是早就惨白一片。即使李太傅还没拿出他雇凶的关键证据,冷汗也浸透了他后背的官袍,他甚至不敢去看上首蔡京的位置,也不敢看任何人。
  “冤枉,冤枉啊陛下!”陈龄伏地叩首,已是口不择言,语无伦次,都想不到先开脱,“微臣……微臣冤枉。臣与小李探花素无仇怨,与李府更是无冤无仇,怎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请陛下明鉴,定是,定是有人构陷微臣!”
  赵佶早已勃然大怒,尤其当他看到陈龄这副魂不附体、恐惧至深的模样,几乎就是坐实了李太傅的指控,一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斥道:“还有脸说冤枉,朕看你一点都不冤枉!看看你抖成什么样子,若非心虚,何至于此?做出如此不齿之事,简直是国之蛀虫,士林之耻,足以叫天下读书人为你蒙羞!”
  他气得脸色发白,矛头一转指向被他安排来查案的六扇门,让江湖人出手查到真相,伤到朝廷颜面,比陈龄更让他难以接受:“六扇门呢,全是饭桶不成?正事办不了,最后还要靠江湖侠士替朝廷、替功臣之后奔波缉凶?!”
  六扇门都统额角冷汗涔涔,慌忙出列跪倒请罪:“臣,臣无能,未能及时侦破此案,惊扰太傅,请陛下降罪。”
  其余人大气也不敢喘,纷纷低下了头,生怕烧到自己头上来。就在这时,诸葛正我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越众而出。
  他朗声道:“陛下息怒。陈侍郎方才声称与李府、与小李探花素无恩怨。此言虽是陈侍郎诡辩之词,却也道出来一个疑点。陈侍郎何以不惜冒如此风险,雇佣如此多的江湖杀手,刺杀一位与他并无深仇大恨的小李探花?此事背后,恐另有主使,请陛下明察,切莫令元凶逍遥法外,令忠良血亲寒心。”
  说这话是,诸葛正我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停留在蔡京的声音上,到他话音一落数位与李太傅或与神侯府素有来往的御史言官也纷纷出列,齐声奏请:“臣附议,请陛下明察!”
  一股刺骨的寒意窜上蔡京的脊背,一见到诸葛正我横插了一脚,他就都明白了。
  好一个诸葛正我,好一个李太傅,竟然真查到他头上来了。蔡京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这二人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自保,陈龄这蠢货绝不能留了,虽然一时猜不透李太傅和诸葛正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但诸葛正我亲自下场,还裹挟了一部分朝臣,这架势已然不妙。
  老奸巨猾如他,便有了对策。
  蔡京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适时地堆满了惊怒与痛心疾首,用比任何人都更义愤填膺的语气斥责陈龄,同时对着御座躬身道:“所言极是,此案丧心病狂,刺杀功臣之后,若幕后真有他人主使,更是罪不容诛,必须严查到底,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请陛下明察,万不可姑息养奸。”
  他这番话说得就仿佛他是最忠直的臣子,但每一个字落入伏在地上的陈龄耳中,都让他颤抖得更厉害。
  陈龄绝望了,他明白,蔡相这是要彻底放弃他,让他一个人认罪了。但是他又能如何,他还有家人,他的父母妻儿,如果他不认,蔡京只会让他们死得更惨,或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灰败了个彻底,泪水混着汗水糊了一脸,喊道:“臣认罪!是臣,是臣做的,是臣嫉妒,嫉妒李家一门三探花,嫉妒李寻欢年少得志,却辞官而去。而臣出身寒微,虽有几分才干,却始终被压得喘不过气,嫉妒一事蒙了心肝,才,才行此大错,拿出了所有积蓄行凶。所有罪责都在微臣,微臣认罪,求陛下看在微臣也曾为朝廷献力的份上,放过臣的妻儿父母……”
  陈龄拼命磕头,将所有的过错揽于一身,再不敢提半句其他。
  蔡京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了地,面上仍是悲愤未退,恰到好处的悔恨与自责着,陈龄是他的门生,他要最好地甩开关系:“陛下,老臣真是痛心疾首。此獠陈龄,是老臣当年看着勤勉谨慎,一时惜才,才亲手举荐,怎料其德行甚亏,包藏祸心至此。是老臣识人不明,用人失察,竟让此等奸恶之徒窃据侍郎高位,更险些害了太傅血脉。”
  他抬起袖子轻轻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老臣有负圣恩,愧对太傅,还请陛下重重责罚老臣。是臣一时眼拙,让此等污秽之徒玷污了圣上明察秋毫、慧眼识英才的圣朝之名啊!”
  这话说的多妙,看似认罪,实则将自己塑造成了被蒙蔽的伯乐,同时更巧妙地将此事归结为臣下私怨,最终上升到维护了赵佶圣明的高度。果然,赵佶脸上因诸葛正我之言而起的那点犹疑,迅速被蔡京这番赤胆忠心的自责所取代,对自己明君声誉的维护更是让他赞赏不已,正中他不想多花心力的下怀,他看向蔡京的目光,还流露出几分同情和体恤。
  李太傅见状,没有愤怒,只有心寒。他再次向前一步,说道:“陛下,诸葛先生之言才是正理。陈龄不过小小侍郎,若无天大倚仗,何来如此胆量,动用这般巨额银两雇佣杀手?此事绝不简单,恳请陛下……”
  赵佶却打断了他,脸上显出疲惫和不耐,回道:“太傅啊,你也看见了,陈龄已亲口认罪,画押伏诛便是,既然已经查明了,又何必再沸沸扬扬一场?若再牵连下去,岂不是要闹得朝野惶惶。至于幕后指使,陈龄既已认罪,便已证明是他一人所为,他嫉妒你的孙儿,就是他行凶的原因。”
  看着李太傅布满沧桑痛楚的脸,他又难得放缓了语气,敷衍地安抚,大手一挥:“太傅年事已高,又逢家中剧变,还需保重身体啊,莫要为这等奸贼伤神太过,不值当。传旨,陈龄罪不容赦,即刻革职,下大理寺狱,严加勘问,待证据确凿后处以极刑。李太傅思孙心切,其孙蒙受苦祸,着内库赐紫金人参一对,玉如意一柄,南海明珠十斛……以慰其心。”
  他又转向六扇门王哲,冷冷道:“六扇门失职失察,致宗亲蒙难,主官罚俸一年,负责追查此事之人统统革职。”
  最后,目光落在蔡京身上,赵佶神色明显缓和许多,他略一沉吟:“至于蔡卿,所谓知人知面难知心,你虽识人不明,但一片忠心为国,荐举人才之心亦可嘉,便罚俸两月,以示薄惩,日后引以为戒便是。”
  “陛下圣明。臣……臣惶恐叩谢圣恩!”蔡京立刻深深拜下,好像受到了天大得恩惠,声音都哽咽了。
  诸葛正我站在一旁,看着蔡京拜伏的姿态,又看见君王不以为意的表情,心中暗叹一声,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弥漫开来。他知道,此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御座之上的赵佶满意地点点头,似乎觉得如此处置已足够完美,正欲示意退朝。
  然而枯竹般的身影却在满殿的喟叹、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依旧没有跪下谢恩。李太傅苍老的身形不肯倒下,他定定地直视着昏庸的帝王,年迈的眼中点起了一缕幽火。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门生,他许多年不曾这么做了。
  门生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陛下,臣有本启奏。”
  满殿的目光再度崩腾而来,晦暗而深沉,像是风与云齐齐舞动,在黑云压城前塑造出了人心惴惴之象,又不停地搅弄,定格在李太傅眼底,漆黑如墨,幽暗如棋。
  棋子落下,再变作三日前的金风细雨楼。
  书房紧闭,炉火却比平日烧得更旺些,窗外铅云低压,酝酿着又一场大雪。谢怀灵披着件雪青色的大氅,蜷坐在圈椅里,指尖捏着一枚白子,一边打量棋盘上的局势,一边又在盘算更远的东西。对面是苏梦枕端坐,檀木棋枰置于两人之间,黑子作玄玉,白子作凝霜。
  谢怀灵轻声重复:“既然要问心无愧……”
  白子在空中悬停了片刻,随着她的话语一并相悬:“就再做点什么好了,徒劳也好,白费力气也罢。”
  她终于落子,棋子叩在棋盘,点在局中一处看似险绝、实则暗藏生门的地方:“而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到实处,做到最合适的地方,最能起效的地方。也许蔡京一时无法撼动,可无论如何,条件是人自己造的。”
  苏梦枕明白她的意思,说道:“目前所查到两条线索中,管事夫妇的那条分量太轻,牵连不深,真正能刺中蔡京要害的,是他倒卖俸禄米粮一事,唯有从此处下手。”
  谢怀灵看着棋盘,她少见地如此专注,看过每一粒棋子:“没错。天子或许不在乎李寻欢的死活,也不在乎什么是非曲直。但有人把手伸进他的钱袋子里拿米掏银,还将他骗得团团转,伤了他的享乐根基,捅了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王颜面,他还能不在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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