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想得很好,下次当着他的面去对他这么说。”谢怀灵手撑着脑袋,把头支起。方才被她挡住的是一方宣纸,上边点满了大大小小的墨点和蚯蚓爬似的墨痕。
  朱七七在宣纸上着实是看不出东西来,把阿牛的信放下,颇为疑惑地说道:“那你的卧房是为了什么大变样,这哪儿还有个姑娘闺房的样子啊,活像是哪个秀才的书房。”
  谢怀灵纠正她:“没那么俗。”
  “话说这么满……”朱七七是瞧不出这幅简洁地没边的陈设好在哪里,“算了,反正我也不懂。这是阿牛给你的信,他昨夜就回去了,我给你送过来。你在画什么,还怪难看的嘞。”
  “……”谢怀灵没有告诉她她是在写字,悄悄地把宣纸往下拉了拉,“这个叫抽象派,过些年头就值钱了。”
  朱七七不懂她百转千回的自尊,天下巨富出身的她赏画也是拿手好戏,愈发困惑了:“那是何物?这画还会值钱?”
  “一般来说,这一类的等到画师自杀了、死了就值钱了。”
  谢怀灵不愿与朱七七多说,只有在写字这件事上,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她。她喊朱七七坐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中,又取出一张新的,卸下什么负担一般笔也交到朱七七手里。
  蘸饱了墨汁的笔稳稳当当地被拿住,朱七七是满头的雾水,要说话却被谢怀灵喂了一块花糕。这花糕还是刚从食盒里拿出来的,放了小半个时辰谢怀灵也开都没开过,送到朱七七口中还是花香扑鼻,香甜难述。
  “帮帮我吧。”谢怀灵实在是不想继续写了,写多久也写不出个头绪来,果然这活儿还是得找代笔。
  朱七七好说话的很,吃着花糕就上手替她写了。谢怀灵说一句她写一句,簪花小楷字如其人,秀美的字迹比谢怀灵本人的漂亮了不知多少,总之是比勤劳上进和她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朱七七写着写着,有憋不住的问题,她越听谢怀灵说的越是想问:“你要两壶好酒好茶,还要个小火炉?这些儿事直接同侍女说不就好了吗,何必还要列个单子。”
  谢怀灵哪里会承认自己是在跟自己惊天地泣鬼神的字较劲,她在别的事情上就没有要过脸,唯独在这件事上是无可和解,对着朱七七别开了脸,眼神不知道飘到了哪儿去:“她们记不住,列个单子好叫她们去安排。”
  朱七七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她摸摸自己的头,把笔一搁也不接着往下写了,把谢怀灵的身子掰回来:“这都记不住要她们做什么,干脆我帮你把东西弄过来算了。可不是我吹,要比这个,汴京还真没几个人比得过我。”
  说这话时,她的笑眼便更灵动了,朱七七贯是很喜欢做些热情的事的,笑眼里盛满了喜气。
  谢怀灵顺坡就下:“花了多少钱同我说。”
  朱七七笑得更大声了:“我要你的钱才有鬼了!”
  笑出来后她心中千奇百怪的顾虑就都流走了,去握住谢怀灵的手。谢怀灵冷不丁被牵住,看见朱七七轻咬朱唇,吐出一口气问她:“你实话说给我,你这几日是不是生我气了?”
  “不是你在生我气?”谢怀灵问她。
  朱七七哑口无言,张着嘴呆了几秒,的确也不能否认,她一拍谢怀灵:“我想来就气!沈浪什么也不和我说瞧不起我,我还吃了那样的苦,被救出来你还说是我的错……可是……”
  可是缓过劲来,知道沈浪并非不喜自己后,发现是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她性格风风火火,明白问题在自己身上,虽好面子,但在大是非面前也没有不敢认的。
  “我又不只骂了你,沈浪也骂过了,这事儿就过了吧,但下次就真不去捞你了。”谢怀灵被她拍得往后躲,但手被牵住也躲不掉,“疼疼疼……再莽撞吃亏的也只有自己,可上点心吧。至于沈浪怎么看你,你不如直接去问他,大不了没得到你要的答复就一壶开水泼他,泼到满意为止。”
  朱七七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谈正事的表情破功了,捂着嘴直笑:“那泼不到,谁追得上他呀,一个转眼的工夫我就要找好几个月才找得到人。”
  她又与谢怀灵好成了之前的样子,走前带走了代写的清单,夸下海口说就全都包在她身上,不出三天都给她送过来。
  谢怀灵瞧她的样子,又和她说了件东西。
  朱七七“咻”地瞪眼,不敢置信地瞪她:“这要从哪里弄,这也不是初夏的时候啊。”
  谢怀灵一摊手,说:“就是没办法嘛,问问你。”
  “好你个谢怀灵,成心为难我。”朱七七将清单折好,这方面她思路倒也灵泛,“且先瞧着吧,哼,难不倒我。”
  .
  秋风扫落叶,纤雨轻时节。
  一日初晨,便见天垂细帘,沾衣欲湿,吹面而寒,云气湿而声延绵。
  苏梦枕听着雨声,金风细雨楼拢着纱般的水雾。他尚未用过早膳,就已经在案上铺满了文书,公务是永远都做不尽的。
  执笔批了几份,楼外的雨越下越大,细雨的气味涌动到了鼻尖,很快就要倾盆,楼外的景象皆身披看不真切的水色。肺间又有些发疼,苏梦枕披上大氅,杨无邪叩响了门。
  杨无邪不是来汇报的,尽管他还抱了一手的文书。他快步进了书房,道:“表小姐的侍女来了。”
  苏梦枕笔下不停,又盖了个章:“什么事?”
  杨无邪似是也自知古怪,说道:“表小姐请您去用膳,只要您一个人去。”
  这是件很稀奇的事,也是十余日来谢怀灵的唯一一个消息,苏梦枕停下了笔。他记得谢怀灵的话,常常会想起,她说“会来请他”。这话说得古怪,又没头没尾,但他竟为之萌生了一种等待狂风暴雨的、不明不白的感情,仿佛他要去死战一场,又仿佛六分半堂递来了鸿门宴。
  可又是不同的,但又要从何说起呢?
  苏梦枕将笔挂回笔架上,擦拭指尖的墨渍,问道:“她这几日做了什么?”
  杨无邪细致地回:“表小姐在装点自己的卧房,与朱七小姐见了两面,第二面就在四日前,朱七小姐给她送去了些东西,只是一个炉子,一两坛酒。”
  “我去一趟。”苏梦枕裹紧了他的衣物。
  寒风丝丝缕缕地要往他身上灌,雨是无止尽的越下越下,他孤身一人踏入了黄楼。那一刻他冥冥有感,狂风暴雨和电闪雷鸣,很快就会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第18章 天下英雄,谁是英雄
  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黄楼的砖瓦上,声势浩大,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苏梦枕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扉,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紧随其后,轰隆隆的雷声滚过汴京城,震得楼宇都在颤动。
  天色太坏了。苏梦枕朝屋内看去,门内景象,与他记忆中的闺房截然不同。轻纱帷幔被尽数束起,露出开阔的空间,房间中心,唯有一张素面乌木矮几。几上一只小巧的火炉正舞着蓝色的火苗,炉上再架着一把陶壶,壶口微隙,隐约有白气逸出,却无甚浓烈气味。谢怀灵就坐在炉旁一张蒲团上,白衣乌发,素面朝天,全无矫饰,两点朱砂在雨声中愈发凄艳。
  谢怀灵抬眼望来,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楼主请坐。”
  苏梦枕掩上门,将呼啸的风雨隔绝在外。玄色大氅下摆沾了湿意,他解下置于一旁,依言在她对面落座。蒲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目光扫过炉上陶壶,空气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微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辨别的清冽气息,壶盖紧闭,酒味不显。
  “雨来得急。”苏梦枕开口,声音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被这肃穆场景引出的郑重。
  “秋雨势急,却也痛快。”谢怀灵提起炉边的另一把小壶,为苏梦枕斟了一杯清水。
  苏梦枕端起茶杯,随口问道:“这些是朱七小姐为你送来的?”
  “自然。”谢怀灵应道,也为自己倒上,“她闲着也是闲着,忙起来还省心些。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真该有个活计让她好好忙一场。”
  苏梦枕却不尽然,说:“人在江湖,终有一日是会成长的,也不急于一时。”
  谢怀灵瞧着他,总让他觉得她的眼睛此刻格外有光彩,雨声一浪过一浪,所幸她的声音还清晰可闻:“这话楼主说着不大可信,我记着楼主十八岁的时候,已是手持金风细雨楼的大局了,只怕是忙得脚不着地吧。说不准现在,杨总管还抱着书在等。”
  苏梦枕轻描淡写道:“楼中琐事繁多,江湖诸事纷杂,习以为常。”
  “确是如此。”谢怀灵点头,手摩挲过炉上的陶壶壶把,“这江湖看似热闹,英雄美人,快意恩仇,实则糟糟一团,乱象频出,叫人看了心烦,理又理不清。”
  名为江湖的叶子,轻巧地飘进了这场对话。
  闪电轰鸣,苏梦枕灰冷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在闪电的光下,似乎燃起了一点幽微的光:“乱象自古有之。庙堂之上有庙堂的倾轧,江湖之中自有江湖的纷争。六分半堂与我金风细雨楼争雄汴京,迷天七圣虽式微,余威犹存;更有那等魑魅魍魉,借武林之名,行龌龊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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