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徐宴闭上眼。
程有真有点无语:这人怎么这么随便啊?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天师傅要给我集训。”
他大概猜到了训练内容。腾川人很猛,会盯着学员的弱点猛练。翁时章估计又是在刺激有真,逼他做战场上不愿意做的事。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徒弟,程有真的性格,压根不适合上战场。
徐宴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过去。程有真没防备,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到床上。
“休息一会。”
他挣扎着起身,又被徐宴按了下去。
“你别扭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程有真没作声,只是微微僵硬着。
徐宴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那一个礼拜,你浑身上下都是我伺候的,现在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晚了?”
“行了行了。”程有真见着他脸上那个红印,觉得这一掌打得不冤,他值得。
他调整了姿势,和他一起躺下。天气骤变,窗外的风越刮越大,树枝拍打着玻璃,发出低响,像落雨。屋内却静得出奇,只剩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徐宴低声说:“对不起,那天回家晚了。”他闭着眼,语气疲惫。复职后他又忙到极限,这一刻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下。
“你要跟我说什么?”
“下次当面说。”
程有真盯着窗外的树影。徐宴是可以杀光所有山潮人的利器。如果哪天,自己成了那个需要被处理的存在,他是不是也会杀了自己?
“徐宴,你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你想听什么?”
“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徐宴睁开眼。过了好久,他吐出几个字:“像我父亲。”
在福利院呆了几年后,徐宴被将军领走,住进了白金场监察学院。他第一次坐上军方的车,第一次吃到热腾腾的饭,将军给他准备的房间,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将军是第一个承认他名字的人,跟着他,喊了两遍“徐宴”。他递给自己一把枪,和一本书:“我教你识字。”
于是,徐宴学会了怎么写“徐”,并且挑了个顺眼的“yan”,一笔一画写了下来。名字有魔力,那一刻,“xy-111”死去了。徐宴作为一个人,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程有真没有追问更多,他明白徐宴对将军的感情。在监察院,自己从没爹没娘的“魔头”,变成了“程有真”,翁时章,也成了他生命里另一个意义上的“父亲”。
“你会无条件听从将军的命令吗?”
“那你呢?你会听从翁时章吗?”
两人无话。
虽然嘴上总在抱怨,可他的人生,的确就是在翁时章的指令下,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他让自己去监察院,他去了。让自己去白金场,也去了。让自己回腾川,自己此刻,就躺在腾川的小床上,等着他第二天的集训。
所以,他此刻到底在期待点什么。
“怎么害怕了?”
“嗯?”程有真回过神。
“你都飞机耳了。”
程有真皱眉,捏着那劳什子的道具:“你把它换掉。”
徐宴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你给我戴水蜜桃的时候可不这样。”
这一下子提醒了程有真。他迅速拉下菜单,寻找着道具,徐宴抬手就要制止,然而程有真三两下把他挡了,动作干脆又漂亮。下一秒,组长的经典形象又回来了。程有真弹着他头顶的绿叶,开始笑,徐宴愣了愣,神情微微一动:
“你身体反应比原来快了很多。”
“嗯?”程有真低头看他,没太在意。
徐宴伸手,捏起一缕披肩的长发,眉头微蹙:“有真,你应该不是混血。”他语气忽然变得凝重:
“你的山潮血脉,和尔琉一样。”
腾川的那场雨,在白金场落了下来。
雨落在灵堂外的柏树上,顺着枝叶滑落,敲打着灵棚的白布,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方雨玮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柩前,手里捧着一束百合。母亲的遗像静静立在那,对着所有人微笑。
一宁披着袈裟,神色庄重。他走到灵柩前,双手合十,开始替她超度。木鱼敲响,蜡烛的火焰摇曳不定。
方雨玮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闭上眼,泪水同外面的雨一样,一滴滴滑落。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对不起,妈妈。
“愿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害你困在这个世界那么久。
“愿彼功德,回向亡灵,脱离苦海,往生净土。”
我早就该放手。
“愿离生死海,速登涅槃岸。”
我现在,要开始我的人生。
一宁缓缓抬眼,低声念出最后一句经文。一声木鱼落下,灵堂彻底安静。香烟直上,在屋顶弥散开来。那一瞬,方雨玮忽然有种错觉,母亲似乎真的听见了,正从烟雾那端,温柔地回头看他一眼。
青烟围着他,缓缓将他抱住。
第118章 一审9
一宁对着印有茄子图案的卫衣愣神。
“我们深频全这种衣服。还有香蕉和水蜜桃, 要穿么?”一宁看着方雨玮身穿的水珠图案,突然觉得,他们深频也是用心在宣传企业文化了。
“衣服很好。”一宁细细摸过, 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他出生在无壤寺, 还没有穿过几次这样的面料,更没有人送过他衣裳。
“哎呀, 你别露出这种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我送你多金贵的东西呢。”
“方居士, 你真的想好了么?”
“我想好了。”方雨玮点点头,“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惩恶扬善,散播真善美。”
他原以为一宁会和其他朋友一样, 吐槽两句, 谁料和尚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语气郑重:“好。请方居士放心, 宁会保护好你。”
方雨玮失笑:“哎, 别这么叫,容易被人听出不对劲。”说罢, 他又顺手把一顶鸭舌帽往对方头上一扣,“记住, 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技术员,二十岁就秃了。”
“技术员这么惨?”
方雨玮点点头,背上背包:“走吧,出发去山海!”
这是二人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
山海一代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甜味,闻起来像程有真喜欢的桂紫糕。车子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进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脸上。远处的浪声传来,如果在山顶,他们可以俯瞰整个金灿灿的海面。
“这里好美啊,难怪有真总嫌弃白金场。”
“方丈以前提过,他的家乡,是个风水宝地,左青龙右白虎。”
方雨玮点开地图,手指缓缓移动着:“这什么意思?你懂风水么?”
“应该是左边有山,右边有水。”
山海大大小小共十几个村落,广义上来说,都他妈的左边是山右边是水!“这个线索太模糊了,还有其他的么?”
一宁思索片刻,摇头。方丈平时话就不多,更少提自己的事。
方雨玮连上终端,查看着欲停的简历。只讲年轻时在这个寺院毕业,后面又去哪里讨论佛法,四舍五入没有任何有效信息。不过,他盯着欲停的出生年月出神:“方丈明年就要一百岁了。”
“是。”
“既然他那么老,”方雨玮渐渐皱眉,一边低声道,“我们得从最老的村子查起,那些地方的人,也许还记得’欲停’这个名字。”
一宁点头,记下山海的每个村落的名字,然后一一查阅着。最后,他指着屏幕上被山路包围的一片灰点:“这儿,山海区成立之前就有。”
直接此地地图上连公路都没标全,实在是够古老了。
飞行车沿着狭窄的山道前行,路边的风景逐渐变得原始。四周出现石砌的矮墙,村子的入口处有一块巨石,上头是简笔画。二人把车停在路边,走去巨石前,一宁一眼就辨认了出来:
“这是山潮语。”
“草,难不成进山潮村了?”
“方……小姐,不要说脏话。”
“你喊我什么?!”
一宁没理他,径直踏进了那个村落。狭窄的石路两旁,长满了花,层层叠叠地燃开。风一吹,花影摇曳,不知年岁。“和尚,你刚喊我什么?”方雨玮快步跟上,来得及抱怨两句,一下子被村里的景色吸引。“这花真好看诶,是彼岸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