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程有真举着两杯酒,穿过人群,款款向他走去。
灯光追着他,浅色的皮肤发着光。徐宴坐在包间的阴影处,盯着他,一动不动。
周围的喧闹全都模糊成一片远景,空间被那条光影割成两半。音乐变了,曲调温柔淌下,软软的。程有真迈开步子,搅散了分界线,把光带进徐宴的空间里。
他坐去他身边,二人碰杯,徐宴没有喝,只是那样望着他。
“怎么突然做了这么大个决定?”
“将军一向雷厉风行。”
“这丁容倒也是丧事喜办了。”他说着,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滑动。他没有像副手那样抱怨,在得知消息之后,程有真就下定了决心,要为徐宴报仇。
在他们合作翔睿接口案的时候,徐宴就已经在暗中清除“老鼠”。后来因为山潮案的牵扯,他被迫合作,搁置了这件事。
再后来,他明明已经察觉到唐烨的哥哥在“介入所”中可能被人动了手脚,部分记忆被删,却又因为无壤寺案的突发,彻底耽误了追查。
酒顺着喉咙而下,烧得他胸膛火热。
徐宴一直想要肃清“老鼠”,稳固自己的势力,而他,却一次次拉着那人去处理无关紧要的案件。如今一步步走向这个局面,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所以,他要亲手把徐宴失去的一切,全部讨回来。
不论对手是将军,还是盛月,无论他们有多位高权重,他程有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徐宴接过他的空酒杯,把手里的递给了他。程有真一愣:“你不喝么?”
“我已经醉了。”
“真看不出。”
徐宴伸手,一下扯掉了他的发绳,黑发绸缎似的散落下来,披在他肩上。程有真睁大眼睛看着他,有点困惑,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徐宴将发绳绕在了自己手腕,然后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程有真警铃大作,大感不妙。
没等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他身体翻转,整个人重重压在了沙发上,两个手腕被徐宴稳稳控住,动弹不得。没等程有真喊出口,他就感觉背部传来一阵颤栗。徐宴摸着那道伤口,讲:
“要留疤了。”
他手腕还被控制着,动弹不得,只得回复道:“没事,我身上疤多得很。”声音从垫子里传来,闷闷的。徐宴的手指在疤痕上游走,摸上后颈,捏了上去。
程有真被按得更深,略微有些窒息感。徐宴这是把他当犯人了么?
他想开口抗议,然而,诡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一时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反正这人不会伤害他。
下一秒,徐宴猛地抓起他的发,把人拉起。
他的脸色换了又换,最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微微蹙眉,手指笨拙地、一粒一粒地替他把扣子重扣上。“对不起,没控制好力度。”
程有真眼眶微微发红,干咳一声:“没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确实难受,我没能帮你报仇。”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一愣,随即撇撇嘴,“李禄也没对我怎么样。”
“他想杀你。”
说实话,程有真自己都忘记了。扬言要杀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你总不见得把他尸体偷出来,再杀一遍吧。”
徐宴抬起眼,似乎是在思索。
完了,这人真醉不轻。“我开玩笑的哈!”他连连摆手,寻思着要不还是早点把人弄回家里得了。“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好。”
徐宴二话不说,拉起程有真的手,从深频的后门悄悄离开。程有真忍不住腹诽:这人看上去冷心冷肠,但是醉了之后,倒是听话得很。
马路上空旷,想必全城人都在“零体”,讨论着这个爆炸新闻。
“你不想上去看看吗?”
“不必了,今天不想碰工作。”
“你以后也碰不了了。”
“也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不知道,等待天眼塔安排。”
“万一你真的失业了怎么办?”
“那只能做点卖身生意。”
街上,只有他们两个,路灯玩起他们的影子,一下子把它们拉长,一下子让它们交叠。
“你要去当方雨玮的同事啊?”
“……好吧,那种卖身生意也行。”
“有点浪费了,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徐宴勾起嘴角。
“我薪水其实挺高的。”
“哦?”
“你不要小瞧我。铭晟是白金场最强律所。”
“好,那你养我啊。”
两道影子又变成一道,大的轮廓套住小的。它们短暂地合二为一,复又被风吹开。
“不愿意?”
“事情了结后,我会回山海。”
“我去那里定居也不错。”
“白金场的人住不惯那种冷清地方的。”
“你怎么能习惯?”
“我冷清惯了,从小到大基本都是一个人。”
“你谈过恋爱么?”
“没有。”
这时,风也加入了这场捉弄游戏,把其中一个影子的长发吹起,覆上另一个人的唇。夜色里,发梢偷了一个吻。
“我被停职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抽出时间,搞明白你的身世。”
“徐宴。”
影子不甘心,双双停顿下来。
“那你自己的身世和记忆呢?”
“不重要。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除了唐烨,基本上都是独自飘零,没有父母家人。”
“因为那场内战么?”
“是的。”
“呵,现在连唐烨的家庭都破碎了。”
“你是那个少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执意要搞明白自己的身世,寻自己的根。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
“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人类已经无所谓拥有家,或者家乡了。”
“我希望你有,徐宴。”城市空旷,晚风再次将它们吹动,“我知道你曾经有个弟弟,你也是有个根的。”
“我对他的记忆,和你对你妈妈的一样,很模糊。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他。”
“这是你想帮我的原因吗?”
“是。”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又缓缓向前,漫无目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次又去哪儿?”
徐宴牵起他的手,转身朝另一条道路走去。
地势越来越高,远处的灯火被依次点燃,城市在他们的脚下铺展开。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万万没想到,徐宴带他来到了天眼塔。
“等过了零点,我的权限就失效了。”徐宴按下接口,通过层层扫描,而程有真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跟着。
他第一次来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悬浮电梯发出“嗡鸣”声,迅速往上,仿佛直通云端。强烈的推进感,让程有真觉得胸口有点发堵,然而,门开开启后,那滞感一扫而空。夜风把整个城市的轮廓推到他的眼前。
他走去栏边,俯过身,风把他的黑发撩起。
来因江成了一道银河,被沿岸无数的灯火点亮。灯火如群星,点缀着三区。原来遥不可及的家乡,他好像一伸手就能勾到。他甚至看到了王子湾号轮船,如最亮的启明星,沿着银河一路往上,就要驶向山海。
所有人的命运,似乎最终都汇向同一片海。
“接入默默。”徐宴的声音被风裹着。
接口亮起的一瞬间,世界像被一层透明的幕布割开。
风声被放大,然后悄然抹平,城市被拉伸成一条条荧光脉络,蜿蜒闪烁。随后,那些光点自他们脚下蔓延,越过塔顶,越过护栏,顺着高楼的脊梁,穿过千家万户,走向远方的故乡。
城市退去,程有真抬起头,来因江成了真正的银河,他心中的山海,成了铺天盖地的星幕,吞没了万千尘世。
他和徐宴站在天眼塔上,被整个宇宙拥抱。
黑暗里,星球缓缓漂移,远处的粉紫色的星云洇开,长长地呼吸着。偶尔有流星,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那么浩瀚,他们两个如此渺小,一生的甘苦都被宇宙温柔地折叠了。
什么都不再重要。
程有真觉得,哪怕他死了,能死在这一刻,也没有任何遗憾。徐宴垂眼,牵起了他的手。他不知道启动一次云网需要多少算力,要调用多少权限。他只需要知道,今晚,徐宴把整个宇宙送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