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在小黑屋与禁食的双重惩罚下,孩子学会沉默与懂事,痛苦与怨恨渐渐隐入心底。
  见到阿克迦第一眼,安安乌黑的眼眸先闪过惊喜,然后才是愤怒。
  他拍打卢希安的肩膀:“不要在这里,我讨厌这个家伙!”
  不待卢希安开口,阿克迦抢上一步,单膝跪地,语气中满是惶恐:
  “陛下,小孩子口无遮拦,您千万莫和他一般见识。”
  “哦?”卢希安手中安抚着孩子,口中似笑非笑,“上将的口气,倒好像你才是孩子的父亲一般。”
  “属下不敢!”阿克迦金色的脑袋垂得更低,“若有责罚,属下愿替殿下承担。”
  卢希安让安安坐在手臂上,低问:“阿克迦上将要替你受罚呢,安安说说,怎么罚他?”
  安安咬住嘴唇,大眼睛眨了又眨,凑到卢希安耳边,低声说:“他是这里的长官,丢了面子不好,雄父不要在这里罚他好不好?”
  雌虫耳目敏锐,周围的军雌们皆软了眼神,阿克迦身子微颤,头垂得更低。
  卢希安哈哈一笑,有了五分安心。
  他面向众军雌,大声说:“故友重逢的大好日子,说什么罚不罚的?阿克迦,站起来,带你的老长官去看看十三行省如今的样子。”
  阿克迦抬头,目光中闪过不解、疑惑。
  “大哥,”阿克部一把将他扶起来,“长官可不习惯这样跪呀拜的,走走走,飞了大半个炎星,大伙儿都饿死了。”
  阿克那无声地拍了下阿克迦的后背。
  阿克迦紧绷的腰背,微微放松下来,质疑和戒备却并没有消失。
  十三行省执政官府邸,没有五年前的金碧辉煌,简约而朴实,连个像样的大门也没有,看起来像是哪个旧居民楼改的。
  哈根笑着解释:“当年那场大战几乎摧毁了整个十三都,洛叶提先生主持重建工作时,让我们把经费尽量用在战后流民安置上,这府邸就修得简单了些。”
  阿克迦耿直地补充:“这座楼原来是安置移民用的,修得很牢固,经历过两次炮轰都没事,办公足够了。”
  当时的十三行省执政官正是洛叶提,他向卢希安提交了长长的一份预算报告,申请了一大笔重建经费,原来都挪用去安置流民了。
  那时卢希安初任第一执政官,还没来得及改变雄虫元老会不问民间疾苦的奢靡风气,申请重建执政官府邸确实比安置流民容易得多。
  卢希安微笑:“是我那好大哥会干的事。”
  阿克部:“洛叶提先生是位好执政官,可惜嫁进了古家。”
  阿克那推他,示意少说话。
  军雌开路,哈根、阿克迦相陪,恭迎圣帝陛下进入府邸内的宴会厅。
  说是宴会厅,其实就是摆了数张大圆桌的会议室,以白色纱帘和不同高度的台阶隔开。
  最上层,架着一张长长的雕花屏风,隐约透出内中的红丝绒金线桌布,不伦不类。
  哈根有些尴尬:“这架屏风,还是属下从家里搬过来的,请陛下莫要嫌弃。”
  卢希安迈开大长腿,绕过屏风看了一眼,摇头:“怪不得你们被称为野蛮部落,这也太艰苦了些。”
  阿克迦:“十三军团的军费预算,每年报上去都要被军部砍半打回来,若不想办法贴补,如何维持战力?”
  他话说得生硬,一双碧色眸子借着金色眼睫的遮掩,探寻圣帝脸上的不悦。
  卢希安只有心疼,他曾经最看重的嫡系,当年帮他在大都压场子的存在,五年内被打压、克扣,还能勉强维持,已是阿克迦与哈根他们拼了老命了。
  他叹了口气,坐在首座上:“让大伙儿都进来吧。”
  宴会厅空间有限,校级以上军官、市政官以上政务官员才有资格进入,满满当当坐了一屋,
  卢希安招来阿克兄弟,将带来的东西拿出去分给普通军雌们。
  “罗伊”低声提醒:“这样做,是否太过不符合卢小七的身份?”
  卢希安:“无妨。”
  他左手边坐着安安、“罗伊”,右手边坐着阿克迦、哈根,其他副执政官、副军团长们依次围坐。
  卢希安杯到酒干,豪气纵横,老长官的感觉愈发明显。
  众军官渐渐沉浸其中,唯有阿克迦还保持警惕。
  安安颇感无聊,还是睁大眼睛,尽量保持皇太子的威仪,偶尔没滋没味地夹些菜吃,跟着卢希安说一些场面话。
  宴后,“罗伊”拿一块水果递给安安,安安乖巧地接过,趁“罗伊”转头与另一边的副军团长沃克说话,他迅速将水果丢到桌下,一脸无辜地拿起餐布擦嘴。
  在坐都是耳目敏锐的军雌,毫不费力地将小雄子的举动收入眼底,心照不宣地互相微笑。
  阿克迦站起身,借与圣帝护卫队长说话的时机,摸出一只小盒子,双手捧给“罗伊”,低声说:“殿下从添加辅食起就不喜欢吃水果,这个是我从蓝星学来的一个食谱,叫做七果奶酪糕,劳烦你拿给他。”
  炆叔顶替的“罗伊”身份是护卫队队长,级别不过上校,阿克迦这番话说得却极为客气有礼,末了不忘打开盒子,主动请“罗伊”挑一块给他试吃。
  “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殿下垫一垫肚子。”他声音压得更低,“不要告诉殿下这是我做的。”
  炆叔心下感动不已,这位阿克迦上将对安安倒是有心。
  他虽不是安安的生父,毕竟同为莱炆·洛维尔,血脉相连,当下嗓音温柔了三分,流露出莱炆.洛维尔特有的温柔:“有劳上将。”
  阿克迦抬眼,眼神奇怪,某中确定在眼底一滑而过。
  卢希安借酒劲大笑:“惩罚还未兑现,阿克迦可不能溜掉。罗伊,替我看住他。”
  阿克迦恭敬地弯腰:“属下身为十三行省最高长官,还要随驾服侍,不会走。”
  十三行省准备的圣帝行宫,离宴会厅不远。
  精巧的三层小楼,掩映在葱郁树木之间,院墙高筑,花园富丽,曾是十三都首富的别院,自愿敬献给巡游至此的圣帝陛下。
  远处欢腾未散,军雌们笑声仍飘荡在空中,有谁唱起一支军歌,然后便是直冲云霄的大合唱。
  小楼上,唯有卢希安、“罗伊”、安安、阿克迦。
  “罗伊”抱起安安,向卢希安躬身:“陛下,我带小殿下到楼下玩。”
  他不是莱炆,没有经历后来十三行省的一切,不熟悉阿克迦,也不放心曾以悍勇难训著称的十三军团。
  安安乌溜溜的大眼睛写满担忧:“雄父......”
  “放心,不是什么可怕的惩罚。”卢希安摸摸他的小脑袋瓜,“雄父与阿克迦说两句话,宝贝,乖乖玩去吧。”
  安安小嘴一扁:“哼,我才没有担心。”
  圆月穿梭于云层中,为楼顶的静谧撒上银光。
  从那声“雄父”、“宝贝”起,阿克迦的眸底就再抑制不住波光盈盈。
  “多少年了?”他轻声说,“兄弟们有多少年不曾如此开心了,四年?五年......”
  他忽然一撩袍摆,单膝跪下,嗓音哽咽而颤抖:“长官,这五年您都去哪里了?属下们实在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卢希安弯腰,扶住他的双臂:“对不住,是我不该突然将你们抛下。”
  阿克迦抬起脸,碧色眼眸中盈满泪水:“五年前,我们突然被要求从大都撤出,全军团调往星际战场,一战就损耗一万三千五十八名军雌。”
  “洛维尔上将闯入元老会现场,几乎与古戎上将打起来,才让我们得以撤回十三行省休整。”
  “五年来,军部调我们四处征战,却一不给补足军饷,二不许我们补充兵员。洛维尔上将成为通缉犯后,十三军团两次被调去围攻安玆小城。”
  “上将是我们的主君,您有多么爱他,哪一个兄弟不知道?因围剿安兹小城不力,我们被扣掉两年的经费。”
  “这些年,兄弟们种地、经商、挖矿,甚至靠我那当土匪的二弟、当杀手的四弟接济,才勉强半兵半民地维持下来。”
  “若非为了守住十三行省,为了保住安安少主,大家伙儿早就想到安玆小城去投奔洛维尔上将......”
  泪珠滴落尘埃,阿克迦眼眸中满满的坚定:“每一个十三军团的兄弟,都不相信那位圣帝是我们的长官。”
  卢希安拉起他,紧紧拥抱:“好兄弟,这五年让你们受苦了,放心,十三军团绝不受一点窝囊气,咱们睚眦必报!”
  炆叔背着安安,绕着小楼一圈圈地飞行,抬眼看见昔日的袍泽再无嫌隙,微微一笑,担忧尽去:“安安,叔叔带你飞个高的吧?”
  他转身抱住孩子,畅快地一飞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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