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因为这次成功的宫变,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本事极了,这人只要一旦开始得意忘形,那离乐极生悲也便不远了。
  这些小辈们都觉得此番谋划已经算是十拿九稳了,所以对自己手里的事情便也不再如原本那般上心了。
  所以谁也没发现,那位成日里板着个棺材脸的宋大人,今日换了一身极不打眼的衣服,一个下人也没带,就这么谨小慎微的溜达到了城门口,找了个熙熙攘攘的茶摊坐好,随后就跟老翁入定一般,不再动了。
  宋如晦俭省惯了,所以只花了六文钱,买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水,反正他这人在吃穿用度的方面向来不太上心,再好的东西到他嘴里也是牛嚼牡丹,这六文钱的茶跟皇上御赐的贡茶,他反正是喝不出来什么区别的。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了之后,这位宋大人就捧着一杯茶水,瞪着那俩铜铃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开始盯着那城门口细看。
  毕竟如果信里说的属实,那骠骑大将军今日就该到了。
  卫迁的人虽说是把皇宫的九门给封起来了,但是为了维持住都城表面上的正常,老百姓们的市井生活大抵还是照旧。只不过城门口这边负责盘查来往人员的官兵们,会比平日里问的更仔细一些罢了。
  宋如晦有点担心,这群人查问的这么滴水不漏,他怕那位大将军会进不来。
  自打京城里出了乱子的时候开始,宋如晦就已经借着乾元帝提前留给他的渠道,给在南边驻扎的骠骑大将军递了一封十万火急的鸡毛信过去,只是宋如晦没想到,这位侠肝义胆的大将军在看了信之后,居然会选择直接动身北上,宁愿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也要亲自来京城里一趟,当真是忠心耿耿。
  温慈墨虽说前前后后也入京了好几次,但都走的极为匆忙,每次过来也只用去见萧砚舟一人即可,所以宋大人其实还不太知道这位骠骑大将军长什么样子。
  在宋如晦的想象里,这人应该孔武有力,豹头环眼,八成还得再长一脸的络腮胡,才能配得上骠骑大将军那拳打西夷脚踹犬戎的英武战绩。
  可宋如晦按照这幅样板盯着城门口仔细寻摸了半天,却愣是没发现一个符合标准的。
  尚书大人实在是专注,以至于压根就没发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过来了一个人。
  宋如晦是没见过骠骑大将军,但是温慈墨在自己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可就已经见过这位刑部法直了:“宋大人。”
  第182章
  刑部尚书前半辈子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自然不怕夜半鬼敲门,但是他也是真没想到,这大白天的居然也能有这等邪物。
  宋如晦被这一嗓子喊得差点没直接蹦起来,等回过头了才发现, 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笑容很温和, 头上系着一根抹额,巧妙的遮盖住了大部分的伤疤, 如果忽略掉那双有点凉薄的眸子的话, 他周身的气质甚至算得上是儒雅, 可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个青衫落拓的文人,跟武将这两个字是一点边都沾不上。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宋如晦其实根本就没意识到眼前这个就是让那帮蛮夷闻风丧胆的骠骑大将军。
  这位尚书大人在朝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也不爱攀龙附凤, 下了职就回家陪那条上了年纪的老狗。旁人大都知道他的脾气, 所以平日里的小聚从不喊他一起, 这就导致宋如晦哪怕已经在朝中当值了这么多年了, 对自己的很多同僚也还是只记得住名字, 对不上脸。
  所以最开始看见温慈墨的时候, 宋大人只以为他是某个自己不相熟的大奸臣。
  骠骑大将军一看那宋如晦那一脸警戒的眼神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所以笑着补上了一句:“大人在信中跟我说京中乱的很,可我瞧着这里里外外一派喜迎新春的样子, 也还算太平。”
  宋如晦直到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将军什么时候进来的?”
  温慈墨本来就急火攻心,脚程自然就快, 他其实昨天就到了, 回来后旁的都先扔到了一边,先去了一趟燕国公府,不得不说大将军到的还挺是时候, 正看见府里的下人要把那‘女奴’的尸身拖去义庄,温慈墨顿时什么都懂了,扭头就奔着隔壁去了。
  苏少爷为了控制身形,每日的食量都快跟只猫差不多了,可哪怕是这样,跟已经被关到大狱里的燕文公比起来,他这小日子过的那也已经是相当滋润的了。
  于是在问清楚了庄引鹤的去处后,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大将军更是直接被彻底气笑了。
  他家这位先生眼瞅着都已经把自己给折腾到大狱里去了,居然还怀着那割肉饲鹰的爱民之心在这甘之如饴呢。
  只是还不等温慈墨这边接茬,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的宋如晦紧接着就赶紧说:“只是面上瞧着太平罢了,如今圣上被软禁,保皇党全都受制于人,诸侯王也尽数被下了大狱,这还不够乱吗?”
  宋如晦急的嘴角都快倒沫子了,那嗓门自然也是越来越大:“如今京城的布防全都在卫迁那个乱党的手里握着,九门被围的跟铁桶一般,寻常人等根本就进不去,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调王师入京清君侧!”
  “宋大人,”温慈墨听完,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甚至还有闲心去尝一口宋如晦推过来的陈茶,“收声。”
  宋如晦一愣,这才发现周遭已经多了不少好奇打量过来的眼睛,忙闭嘴把头给低下去了。
  骠骑大将军看人已经冷静下来了,这才轻声道:“世家一党也知道王师的重要性,所以南边的大营附近如今也多了不少的眼线,我是不好轻举妄动的。况且退一步再说,燕文公跟世家本就蛇鼠一窝,我带着王师北上的时候,谁就能保证他不会派遣燕骑下来阻我?到时候成王败寇,一个私自调兵的帽子扣下来……”
  刑部尚书打从一开始就是乾元帝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他自然知道庄引鹤是萧砚舟埋在世家里的一颗极为重要的钉子,只是就连宋如晦自己也不知道,这位左右逢源的燕文公如今对于那张龙椅,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所以在沉默了一会后,刑部尚书低声问:“那大将军预备着怎么办?”
  温慈墨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我要提前试探下庄引鹤的立场,宋大人,我要见见这位首鼠两端的燕文正公。”
  宋如晦虽说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么长时间了,可是却依旧没怎么开窍,所以眼下他完全没意识到骠骑大将军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闻言当即就点了点头:“行,那就今晚。”
  平常人但凡在这阴湿的地牢里呆上几天,多多少少也都能习惯点这阴冷的环境,但是很显然,燕国公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全大周跟他一样虚成这副德性的,怕是就只有呆在后宫里的那位太后娘娘了。
  庄引鹤这个废物点心被搁在国公府里精心养着的时候,尚且是三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的,以至于把哑巴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大夫都快逼成国医圣手了,更别说眼下还被塞到这冰窖一样的刑部大狱里了。
  庄引鹤裹了整整两床被子,在这呆了不过是区区几天,就已经把他冻得就连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因为胃里塞得全都是湿冷的寒气,以至于他连饭都吃不下去几口,每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缩在墙角里看着隔壁住着的那窝耗子钻洞过来偷他的饭食,还有就是应付那位隔几日就要过来招猫逗狗一番的卫大统领。
  世家自打把九门给彻底封严实了以后,距离谋朝篡位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等户部和礼部把受禅台给修完,他们这大逆不道的谋划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于是彻底闲下来的卫大统领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过来贬损一番庄引鹤这个阶下囚。
  刚被关进来的那会,燕文公也还算是有点心力,闲着没事做的时候也乐意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卫迁这个窝囊废给骂得狗血喷头的,可后来庄引鹤被冻了个通透,身上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便也不怎么搭理卫迁这个大傻子了。
  所以今晚尚且还不到放饭的时间,那牢门却已经被吱吱呀呀得打开了的时候,庄引鹤还以为又是卫迁那个废物点心过来没事找事了。
  燕文公身上难受的很,便也懒得跟这种货色吵吵,所以他连头都没回,直接背朝着牢门,两眼一闭,面对着监牢里那冷得够呛的石壁就开始装睡了。
  温慈墨是个习武之人,底子本来就要更好一些,可饶是如此,他在这鬼地方也还是觉得那阴冷的小风在不住的往他骨头缝里钻。那庄引鹤这个小残废呆在这时会是怎样的一个感觉,便也可见一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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