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只是这种种严丝合缝的安排,都未免太巧了一点,燕文公看着那刻不容缓的旨意,也是难得眯了眯眼。
不该这么快的啊……
乾元帝表面上的意思很明确,被犬戎骑在头上受了好几年窝囊气的周王朝今年终于是打了个大胜仗,不仅如此,还把西夷也收到了大周的版图里,这种丰功伟绩几十年都未必能出来一个,所以乾元帝作为如今当权的那个人龙心大悦,打算把所有的诸侯王都喊到京城里来一起过个年,借着这个由头,让大家凑一块好好热闹热闹。
竹七那边收到庄引鹤的传唤后,也是二话不说就赶过来了,不仅如此,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燕文公打老远就看见了:“方修诚寄的?”
竹七点了点头,把那封人嫌狗厌的信给搁到了桌上。
燕文公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果然。”
萧砚舟虽说是大周的天子,但兴许是读了太多的圣贤书,所以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的那一套,再加上大周前几年赋税收的颇为费劲,国库空虚,所以乾元帝平日里最忌讳手底下的人铺张浪费。当然,他自己也以身作则,阖宫上下都过得非常俭省,一文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去花。
这种趁着过年大宴群臣的奢靡作风,压根就不像是他的手笔。
庄引鹤略想想也就明白了,这件事里八成也少不了他那个好相父的兴风作浪。那方修诚现在来的这封信,只可能是为了催燕文公赶紧上京好去做个‘表率’,那这信便也没有看的必要了。
“怀安城外刚乱起来的那会,南边有几个诸侯对着圣旨一直都是听调不听宣的态度,出兵也很慢,一来二去就贻误了不少战机,要不然梅老将军也不至于……”竹七看完后,把信重新搁回到了桌子上,“今上估计本来就因为这个事情耿耿于怀,再加上背后方相的推波助澜,这才让乾元帝动了心思,非要在年关上把诸侯都接到京城里去敲打一番。”
“我说怎么好端端的把王师给调到南边去了,难不成真指望温潜之去大战那个劳什子的水猴子吗?”庄引鹤抱着个手炉,看着屋外的碎雪,还在因为没法跟小孩一起过年的事闹心,“想来对着骠骑大将军和真刀真枪的时候,那几位诸侯王便也不敢阳奉阴违的抗旨不遵了。”
竹七点了点头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封早就写好的折子递了过去:“燕国如今树大招风,内部也不稳,主公此番的一举一动有不少人都在暗处盯着,所以这遭进京之路,主公肯定是躲不过去的。只是此行实在是凶险,有不少目前没法明说的事情……我们都不得不防。”
萧砚舟非要趁着眼下这个功夫,把诸侯王都给聚到京城里去,也算是合情合理,毕竟这天下都是他的,乾元帝想怎么折腾都行。
但是这些赶过去的诸侯王要是都能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大家聚到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个年夜饭而已,庄引鹤自然没什么意见。
可萧砚舟把所有诸侯王都圈到了巴掌点大的京城里,若是宫里真出了个什么好歹,九门一封,里头的口信根本就传不出去。
这些被迫变成哑巴的国公们调不来自己的军队勤王,而那个既没有圣旨也没有兵符的骠骑大将军,哪怕带着王师也不敢擅动,自然也就变成没什么大用的一个摆设了。
庄引鹤梳理了一番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时候才发现,要是皇宫里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居然连个能勤王入京的人都没有。
竹七通透,所以他跟燕文公一样,提前看到了这一点,于是这位先天之忧而忧的夫子,夫子便又理所当然的开始给最坏的结局未雨绸缪了。
第173章
他俩走的这条路, 但凡敢有一步踏错,前头等着的那都是粉身碎骨的结局,到时候保准东一块西一块的,拼都拼不到一起去。
庄引鹤这人被世家算计的连族谱都快编不下去了, 他揣着满腔的愤懑走到今天, 从上到下长的全是反骨,在加上那一肚子的坏水, 称得上是一个五毒俱全了。只是搁在原来, 庄引鹤对这些混都不在乎, 他心甘情愿去做这个乱臣贼子,只要能把那几个当年动手的人给宰干净,那最后不管是曝尸荒野还是遗臭万年,他都认。
可眼下有点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记挂的人了。
人在天地之间, 婴孩时攥着手心来, 耄耋时空着手心走, 身边伴着的全是千篇一律的哭声, 本就是孑然一身罢了, 可是人这辈子一旦被这点情情爱爱给牵绊上,便生出了无限的愁绪……和不舍,以至于就连奈何桥上的孟婆汤都狠不下心去喝了。
于是庄引鹤在跟夫子的视线凌空碰了一下后, 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把那折子接了过来, 逐丝逐缕的慢慢看着。
他确实得给自己那个晦暗不明的前路想想办法。
可才刚看了没几行呢, 庄引鹤那眉毛就被这离经叛道的几个字惊得差点没直接飞起来。
竹七当年刚刚中了状元的那会,颇有厉州牧一言不合就开火的遗风,一纸《丰京对》跟个大炮仗一样把整个朝廷都给轰了个天翻地覆, 先别管到底震醒了几个人,就冲这开天辟地的动静,都值得史官单独给他这个‘罪臣’单开一页了。
可眼下,老神在在的竹七又用这短短几个字的奏章向庄引鹤证明了一件事——金銮殿上指着皇帝鼻子骂的行径,还远远不是他蹬鼻子上脸的极限。
毕竟硬说起来的话,夫子甚至觉得自己那天没太发挥好。
所以如今已臻化境的竹七搬出来的这套说辞,那就更是离经叛道了。
夫子的话说的很明白,西夷这片土地实在是太碎了,当时那十几个州牧若是真能拧成一股绳,哪怕庄引鹤手里有大燕铁骑也未必就能守得住怀安城。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这迥异的文化和天差地别的信仰,使得这片旧地非常不好管理。所以要想让西夷这块土地彻底并入大周的版图,通婚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过在这之前,大燕铁骑必须把这块地方给看牢了,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自然,庄引鹤这个中流砥柱的燕文公也偷不了什么懒,他也得想法子把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期给彻底撑过去才行。
综上所述,竹七惊世骇俗的表示,要是燕文公此次当真在京城里出了什么好歹,庄引鹤可以想办法自救,甚至就算是他预备着把京城整个都给扬了夫子都觉得没问题。
但唯独有一样,竹七很坚持,他觉得,为了大周的未来,大燕铁骑最好还是驻扎在更为要命的北境,轻易不要挪动为好。
一言以蔽之,他燕文公可以死,但是大燕的国祚必须留下来。
庄引鹤看完了折子以后,疏阔的笑了笑。他没想到,温慈墨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账玩意还真就说对了一件事:“夫子爱的,当真是这天下啊……”
燕文公为了把竹七从掖庭里捞出来,前前后后没少废功夫,现在更是礼贤下士到了如今的这个份上,庄引鹤心里有数,他自己就算不是个明君,也必然是个枭主。可哪怕是这样,夫子这只良禽在落到他这棵梧桐树上后,想的还是以天下为重。
庄引鹤似笑非笑的敲了敲奏章的外壳,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表态。
这东西夫子要是在前几日拿出来,庄引鹤保准会觉得这满是家国大义的东西正确极了,并且十分乐意把自己拆巴碎乎后扔到这前赴后继的伟业里去。
可眼下不太一样了,毕竟他生辰那日还是看透了一些东西的。
庄引鹤倒不是舍不得自己这条烂命,他主要是心疼他家那个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小孩。
依照如今的形势,梅烬霜作为梅家唯一剩下的继承人,不管是庄引鹤还是竹七,都不会想让她以身犯险,那能带着大燕铁骑到处跑的,也就只剩下一个骠骑大将军了。
夫子此番话的意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管京城乱成什么样,他都不想让温慈墨把大燕铁骑调回到京城里去。
夫子看庄引鹤一直不说话,率先斟酌着打破了这个静的有点压抑的氛围。只是竹七原本就是个纯臣,这样的人苦口婆心说出来的必定也只会是逆耳的忠言:“桑宁郡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让犬戎暂时安定了下来,只是主公若是想把这祥和日久天长的持续下去,为了威慑这些贼子,潜之他在换防回来后……最好也还是一直呆在怀安城里。”
庄引鹤听到这话,就连一直敲着奏折的手指头都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