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此言一出,底下的所有人都再无犹豫了,他们跟着号角声,提着枪就上了。
  金州这样一群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家伙,根本就成不了什么气候,自然也没什么战斗力,于是在耗尽了储备的火器之后,金州还没撑过三天呢就已经被大燕铁骑给豁了个对穿。
  很显然,他们日日供奉上香的那个恨不得长出来十个头的邪神,屁用没有。
  温慈墨带兵进来后,看着那已经散发出腐臭味的“贡品”,面沉如水。
  他抬头,悍然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神佛,不屑的笑了笑。
  这泥塑的金身,居然也敢受万民供奉,它也配?
  “来人,”温慈墨回身,直接抬脚出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去找点桐油,把这晦气的玩意给我烧了。”
  “是!”
  明亮的火舌倒映在大将军那清冷的眸子里,不辨悲喜,温慈墨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被万人朝拜了几百年的佛像,点着了之后也跟普通柴禾没有什么不同,就连那声音都是无趣又千篇一律的。
  温慈墨冷冷的牵了牵嘴角,他本以为,这破玩意还真能给他烧出来一个百鬼同哭呢,这么看来,也不过尔尔。
  青烟袅袅而上,镇国大将军顺势抬头看了看,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此刻跟着烟尘一同飞上去的,才是真正被困于此地无法安眠的魂灵。
  当金州这片被血泡透了的土地彻底并入燕国版图的那一刻,温慈墨终于兑现了自己要带那个女孩回家的承诺。
  坟茔上已经青草依依了,想必她也是能看见的。
  自此,周王朝正式完成了对西夷的统一。
  说来可笑,直到这时候为止,温慈墨愣是都没能找到他家先生心心念念的那两块不知道在哪的石头。
  镇国大将军借着战后安置的时间,勤勤恳恳的按图索骥了好几个月,可这戈壁滩也是确实大得很,大海捞针这事也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只是还不等温慈墨再仔细的找一找,乾元帝那边召他回京的圣旨就已经下来了。
  萧砚舟在面见了犬戎的使者后,终于是敲定了桑宁公主的婚期,除了燕国,不论是对大周还是对犬戎来说,这都是一桩皆大欢喜的事情。
  乾元帝这头还没高兴完呢,就又收到了镇国大将军攻占西夷的消息,那就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于是萧砚舟也是大笔一挥,颇为豪迈的下了个旨意,说是要把温慈墨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
  可大将军却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要受爵,他就得回京去面圣才行。
  所以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帝,说的好听点是要给他加官进爵,说的难听点,就是看边疆的这摊子事已经了结了,所以心里开始不得劲了,乾元帝想趁着镇国大将军这次进京的机会,把那搁在温某人手里小半年的虎符给要回去。
  温慈墨对这事早就有心理准备,他也不是恋权的人,于是在算准了他此番确实有足够的时间能赶回来陪他家先生过生辰后,大将军利利索索的就走了。
  只是他没想到,那位自打出生起就一直被养在锦绣堆里的桑宁公主,居然能这么的“明察秋毫”。以至于他俩仅仅就只是打了几个照面而已,庄云舒看他的表情就已经有点玩味了。
  第160章
  周朝这边毕竟是在嫁公主, 所以乾元帝此番把镇国大将军给喊回来,除了虎符的事情以外,也是存了让他去护送庄云舒的意思。这事跟打蛮人比起来自然算不得难,但是温慈墨也是真没想到, 原来每一个庄家人都这么不好伺候。
  圣旨刚下来的时候, 庄云舒倒也没多吃惊,毕竟这结果原本就是她一手谋划出来的。
  但是那宣旨的太监前脚刚走, 桑宁公主后脚就把屋里所有人都给撵了出去, 就连冬青也没能得个特例。
  凡此种种都把这个侍女给吓得不轻, 生怕她家主子因为和亲这事一个想不开,找了根绳子把自己给吊在房梁上了。所以冬青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就怕屋里面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动静,她离得远听不见。
  庄云舒倒还真没这么窝囊, 她只是在点上了香后, 在这哈气成冰的隆冬时节里, 换上了一身极素净的衣服。
  她如今穿着的这身灰扑扑的行头原本就算不上厚实, 再加上桑宁公主也不施粉黛, 就这么光着脚, 被发跣足的走到了隔壁屋的小祠堂里,浑身上下就只有手心里攥了一串念珠,旁的饰物一概都没带。
  庄云舒长身而立, 这么看起来,她的身形单薄的就确实有点过分了, 那寒潭鹤影的样子, 有点像初冬时湖心仍旧擎在一层薄冰上的残荷。
  小祠堂这地方还是跟庄引鹤走的时候一个样,桑宁公主没动过这里面的陈设,所以那佛龛上摆着的, 拢共就还是那几个稀疏的牌位——最中间的是他俩的爹娘,旁边则是那个受了无数年香火的无字碑。
  庄云舒闻着那萦绕在寒气里的檀香,瞧着那牌位上被烟雾缭绕的有点看不清的字迹,沉默了好久。
  随后,她虔诚的跪拜了下去。
  庄居安于灵位前安静的闭目、合掌,如此一来,她指尖上挂着的那串檀木珠自然而然的就滚落到了虎口的位置,上头坠着的流苏在腕部被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两头尖中间饱的形态,像极了那还没来得及盛放就已经干瘪了的花苞。
  庄云舒一向偏爱热烈的颜色,所以少有这么素净的时候,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真的洗尽铅华闭目跪拜在这方小蒲团上的时候,又莫名的让人觉得,这副干净纯粹的躯壳,才是被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庄居安最本源的样子。
  她长跪于牌位之前,双手合十的掌心里攥着的,是那个被她精心缝了许多日却终究还是歪七扭八的布条。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针脚甚至将那布料都给扯得变形了,要不是中间颜筋柳骨的四个字还能撑得住一点场面,这从里到外的,只怕是彻底不能看了。
  庄云舒没有跟那群善男信女们一样,去寺庙里求那漫天的神佛过来给这几个字开光,因为她很清楚,不管她认识了再多的人,拥有了再高的地位,等到了真跌到泥潭里的那一天,能冲出来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也就只有她这一对护犊子的爹娘。
  她跟庄引鹤都是没福气的人,小小年纪就已经没人疼了也就算了,自打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袭了爵之后,俩人就彻底天各一方了,细数这琐碎的十二载,他俩居然愣是连一面都没能见上。
  可尽管这样,庄云舒原来毕竟也还在大周呆着,所以真遇到了什么难受的事情,庄引鹤好歹还能跟他的长姐诉诉苦,也算是彼此有个支撑。
  只是她这一走,这整个大周绵延千里的土地上,可就正正经经只剩下一个燕文正公了。
  她寥落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于是庄云舒在青灯前磕了个长头,当前额砸到那冰冷的砖石地上的时候,她身后的乌发也散在了颈侧,像是一幅苍凉的水墨画。
  她于祠堂里长跪,所求却不过是一句:“归宁这大半辈子都踽踽独行,实在是辛苦,可如今我也要走了,那他身边就再没有旁人了,您二老替我……多看顾看顾他吧。”
  节气追着太阳走,于是每年刚立秋没几天的时候,那群在北境已经呆了小半年的鸟就跟收到了信一般,不约而同的就开始振翅往南飞。
  他们成群结队的在天际线上变换着姿态,以至于把那深沉的暮色都给衬得悠然了几分。
  起先庄云舒很不理解,南边也没比他们这北境暖和多少啊,犯得着这么长途跋涉的瞎折腾吗。
  可如今时过境迁,桑宁公主这才就着那缩地成寸的光阴慢慢看懂了一点——南边那块并不如何丰腴的土地,是它们的旧林,是它们的故土,那里有它们割舍不下的人和事。
  燕文公在北,桑宁郡主独在南,那她就是庄引鹤的旧林。
  可自己这一走,这只伤鹤最后的家便也没了,从此之后,这只倦鸟就再也没有念想了。
  庄云舒沉默的在地上叩拜了很久,等那冰冷的石砖都已经染上了她温热的体温时,桑宁公主这才跪直了身子。
  而她掌心里始终攥着的那方小小的绢布里,也早就沁满了檀木的苦香。
  庄云舒从那蒲团上站了起来,随后直接拉开了门,任由京城的北风把她的头发吹的到处都是,然后,她对着那一直守在门外的冬青说:“帮我更衣吧,该走了。”
  桑宁公主今日既然出嫁,那依照规矩,阖宫上下就都得过来送送,所以这会格外热闹,就连身子一向不好的太后娘娘都换了翟衣过来了。一行人顶着寒风站在宫门口,目送着那驾马车缓缓的驶出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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