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于是每次哑巴过来给庄引鹤请平安脉的时候,他这个便宜兄长的背后都会趴着一个阴仄仄的盯着自己看的温慈墨。
  哑巴不知道这人又在抽什么风,但是作为医者的职责还是让他提醒了一句庄引鹤,温慈墨那两只被包成粽子的手今天可以拆绷带了。
  大将军十指里伤势最严重的,恰好都是中间那三根,剩下那两个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便没必要再裹着了。
  温慈墨听完之后,非常迅速的把自己那俩爪子伸到了庄引鹤的面前,那意思不言自明。
  可这次燕文公没再惯着他:“老实点,拆完就方便了,别乱动。”
  哑巴也利索,把小指和拇指上的绷带拆开后,又涂了一层药膏,这才比划:“梅都护今天也醒了,慢慢养着就行了,没别的办法。”
  然后,哑巴背上了自己的小药箱,又想起了刚刚温慈墨对自己的‘横眉冷对’,所以在走之前非常记仇的跟他哥比划了一句:“他的嗓子早就能说话了,没必要跟我一样当个哑巴。”
  庄引鹤:“?”
  温慈墨:“!”
  然后,哑巴就沐浴在温慈墨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中,通体舒畅的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
  燕文公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眼前还在试图装乖的温某人:“什么时候的事?”
  看着眼下坦白要挨骂抗拒更是要挨打的现状,温慈墨开始有技巧的选择转移话题:“我嗓子还是难受的厉害……归宁,我一说多了话就疼……真的。”
  “那怎么办?”庄引鹤把轮椅挪远了一些,这下好了,尚且下不来床的大将军彻底够不着他家先生了,“要不然我喊人给你拿点纸笔过来,你慢慢写?”
  “哪就那么麻烦了。”
  温慈墨对着他家先生咧了个阳光明媚的笑容,然后试探性的伸手,想把人给够回来。
  庄引鹤眼瞅着那人手伸得都快要栽下去了,终究还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心软的把轮椅给转了回去。
  于是温大将军顺理成章的拿过他家先生的手,用自己那好不容易得以重见天日的小指,轻轻地在庄引鹤的手心里划拉。
  “干嘛呢,痒得很。”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到底没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快好了,”温慈墨用手虚虚的托着,仔细的在描画着些什么,“快写完了。”
  庄引鹤无奈的笑了笑了,感受着自己手心里的痒意,慢慢地看着那人写字。
  可看着看着,燕文公就笑不出来了。
  在“方亦安”的那个“安”还没写完的时候,庄引鹤就已经攥住了大将军的手指,面色凝重:“都出去吧,屋里用不上你们伺候了。”
  等那群呼呼啦啦的人都从屋里出去的时候,燕文公这才拧眉看着温慈墨:“你在哪查到的?”
  庄引鹤这遭藏起来的正经是个不点都能自己炸了的炮仗,而且看这威力,保准能把整个燕文公府连砖带瓦的全给掀了,这让他不得不谨慎。
  大将军这遭只是来求个真相,并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一看他家先生这紧张兮兮的样子,本能的就打算先哄了再说。于是哪怕仍旧被包着的手指头让他做不了十指相扣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温慈墨也还是倔强的把自己的爪子塞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先生的手好凉。”
  “说正事呢,”庄引鹤依旧是拧着眉,暗沉着一张脸,“别闹。”
  眼看着燕文公不仅没有被哄好,那双凤眼里还有点要吃人的意思了,温慈墨这才赶紧说了实话:“我跟着江屿一起去金州的时候,发现方修诚给他们一家老小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供了长明灯,这里面我唯一不认识的一个就是方亦安。”
  似乎是怕人担心事情露出马脚,他还额外补上了一句:“要不是因为生辰八字和年龄全都对得上,我也不会起疑心。不过哑巴的生辰向来不会大操大办,放心,没人会往这个地方想。”
  庄引鹤听到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自己放在了轮椅里,想着那么多年前的琐碎往事,千头万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
  可是大将军看着眼前沉默着的庄引鹤,很显然理解错了,于是他费劲的把自己挪到了床边,在庄引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肩头上就已经被搁上了一个死沉死沉的脑袋:“我不是逼你,但是先生,我得提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啊,你若当真打算……那就必须先把哑巴给藏好了。”
  这话题显然有点过于沉重了,毕竟让庄引鹤把温慈墨扔外面五年他都已经够后悔的了,怎么可能把哑巴也丢出去。
  温慈墨大约知道他家先生的顾虑是什么,于是他干脆就趁着眼下的这个姿势,瓮声瓮气得开始逗庄引鹤开心:“毕竟你就算是打算携天子以令诸侯,那也得等哑巴那个便宜爹先当上天子再说吧,到时候方家无所出,指定得把这个小哑巴给供起来。”
  庄引鹤听着这话,也是难得笑了笑,却不敢回头,因为他俩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可偏偏那人身上又伤得厉害,他推也推不得,便只能在口头上威胁一下那人:“瞎说什么呢,下去。”
  温慈墨听着那人发自本能的维护着他的那个‘好相父’,还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却依旧是趴在他家先生的肩膀上没有动弹:“祖宗啊,你是真不知道吗?不管你走哪一条路,我肯定都奉陪到底了,只是你至少得让我知道这条道上挡着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吧?我得给咱们的以后谋个出路啊……”
  这句话说的格外熨帖,庄引鹤听着也觉得吃心。
  他叹了口气,扣着大将军的肩膀,十分轻柔却又不由分说的把人从他身上‘撕’了下来:“哪就那么严重了,因为当年的一些变故,哑巴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第113章
  就算温慈墨没经历过当年的一系列事情, 他也大约清楚,这事绝对没有他家先生说的这么简单。
  他们先是得瞒天过海的把人给带出来,还得让世家和先皇手底下的那些鹰犬都以为方亦安真的死了,不仅如此, 还必须捎带手的让哑巴这个烫手的山芋记不得自己的来处, 从而彻底断了他跟方家的联系。
  种种严丝合缝的谋划,绝对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能想明白的。
  “这事不可能是你做的, 你比哑巴大不了几岁, 要是那时候都能有这个脑子, 那只怕是十个方修诚捆一起都不够给你玩的。”温慈墨见自家先生的先生状态实在是说不上好,于是故态复萌的用小指勾着那人的袖口,直到庄引鹤抬头看过来了,这才继续问, “是老侯爷做的吗?”
  庄引鹤听到这, 轻轻的点了点头, 随后也不知道是为了说给谁听, 只是徒劳的解释了一嘴:“不管你信不信, 我爹当年这样做, 确实是为了保住方家这最后一点的血脉。”
  哑巴跟庄引鹤拢共也差不了几岁,所以他刚出生那会,保皇党一派也还没有现在这么窝囊。
  自然, 虎视眈眈的世家也没有现在这么草包,只是那会, 方修诚在边关一门心思保家卫国, 庄引鹤在怀安城里一门心思气他爹,两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这些纷纷扰扰的党争也都离他们都很远。
  彼时的小归宁最担心的一件事, 尚且还是怎么才能在不挨鞭子的前提下把教书先生给气走。
  那会世家一党的党魁还是方修诚的爹,而萧砚舟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子,还在勤勤恳恳的撅着个腚伺候他那一堆宝贝墨条,彼时跟世家斗得如火如荼的,是如今已经殡了天的先皇。
  虽然在戍边这件事上,方修诚快把他爹给气死了,但是有一说一,他确实长了一个好脑子,再加上那一腔热血,在保家卫国这方面,他确实做的不错。
  只是这父子俩,一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一个在怀安城里纵横捭阖,横看竖看都像是乱臣和贼子。
  于是先皇摸着手里那冰凉的虎符,品着世家明里暗里的勃勃野心,他这坐在龙椅上的屁股就越发的不安稳起来了。
  先皇那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哪怕群臣们每天对着他时还在山呼万岁,但是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都说天家亲缘寡淡,但是为人父母这一辈子,说穿了,活的不还是那一家老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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