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萧砚舟原本就是在两党的拉扯之间作为棋子上位的, 这场面也不是没见过,所以干脆直接大手一挥,想了个左右逢源的法子——让梅老将军多派一点人出去袭扰。
  这么干, 一来可以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给呼延灼日找找麻烦,二来也不会直接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大战, 在帮燕国缓解压力的同时, 还能在某种程度上敲打一下最近有些过分放肆的犬戎,一石二鸟。
  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朝臣们跟萧砚舟之间早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彼此心照不宣的都知道,像是这种各退一步后达成的解决方案,其实已经是各方利益在权衡之下,所能取得的最圆满的结果了。
  所以别看前几天为了这事,那些文官在大朝会上吵得急赤白脸就差直接动手了,可到了今早上真要拍板做决定的时候,满朝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唱反调。
  除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庄引鹤。
  这事对于燕文公来说,实打实算个坏消息,毕竟就大燕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情况来说,只要不把犬戎彻底勾引到别的地方去,燕国就不可能有高枕无忧的那一天。
  但是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却没多失望,不仅如此,看庄引鹤那难得带了几分喜色的面容,他现在的心情甚至还挺好。
  因为按日子算,今天温慈墨就该回来了。
  因为前几天的瞎逞强,庄引鹤确实又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但或许是因为身上压着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轻易不敢倒下,所以这点病气也仿佛通了人性似的,分外体贴的没敢闹得太大,只轰轰烈烈的烧了一晚上,就十分乖巧的偃旗息鼓了。
  病也好了,温慈墨也要回来了,庄引鹤现在正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甚至就连得知卫迁这个混账玩意在今早上留下一封折子后,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直接这么屁滚尿流的跑回到京都之后,也只是不咸不淡的表示“知道了”,仿佛完全忘了秋后算账这回事。
  燕文公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个习惯,暗桩所有的信件在看完了之后,他都会第一时间烧掉,但唯独这一封,他在拿到手之后反反复复的看了很多遍,直把那信纸的角都磨得起毛边了,也没舍得真给烧了。
  但其实这张纸上拢共也就那么几个字,庄引鹤都快能背下来了。
  夫子似乎是很着急,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只简单的交代了回去的时间,就匆匆扔下了笔。
  庄引鹤也确实是得意的有点忘形了,以至于根本就没发现,在那封信里竹七对温慈墨的伤势甚至都不能叫含糊其辞了,那根本就是一个字都没提。
  就仿佛大将军出去了这么久,真的就只是因为太忙,所以忘记给家里报平安了。
  反而是手里握着无间渡的琅音最先发觉出事情的不对了。
  别看无间渡现在的手伸的长,就连犬戎里都有不少他们的人,但其实打从一开始,这个组织就是从庄引鹤手底下的暗桩里脱胎出来的,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收到的所有情报都得先从无间渡里过一遍。
  在看得多了之后,琅音非常清楚竹七写信的习惯。
  夫子本来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做了谋士后更是滴水不漏,又天生是个爱操心的命,所以每次的信都写得事无巨细,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就扔这么几个字回来。
  琅音拧着眉,坐在桌前,一边拆着自己头上的珠翠,一边想着这事,她越寻思越不对,索性扔下拆了一半的头发,把妆奁下面的暗格给掰开了。
  而那里面密密麻麻叠着的,是一大摞不知道已经被藏在这多少年,早就泛黄变脆了的信件。
  可有意思的是,看那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这些信件却明显不是出自琅音之手的。
  -
  燕文公今日早早就起了,想也知道,温大将军这几天不会过得太好,所以他还特地嘱咐小厨房多备上几样温慈墨平日里爱吃的菜,搁在灶上煨着。
  但是庄引鹤是真的没想到,他从白天守到晚上,等回来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温慈墨。
  是竹七先回来的。
  夫子这辈子都没撒过几回谎,年轻气盛时就连皇帝都被他指着鼻子骂过,可如今面对着一脸希冀的庄引鹤时,他却破天荒的头一遭,得编个四角齐全的说法,先把人给支出去再说。
  竹七自然知道,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可温慈墨现在的情状实在是太……
  所以夫子原本的想法是,先让哑巴过来瞧瞧,把身上能包的地方先包起来,至少让人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再把他家主公喊进来。
  可庄引鹤一看到夫子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温慈墨怎么了?”
  燕文公看着被放到塌上的那个人,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他的大将军。
  温慈墨几乎瘦脱相了,面上居然就只挂着一层干瘪皴裂的皮,整个灰败的脸颊更是完全塌下去了,如果不是那动静极大的喘息声,很难让人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温慈墨这些天来到底经历了什么,眼下他周身全都糊满了血痂和泥浆,甚至就连额角的那个原本那么明显的疤痕,都被糊得找不到了。
  庄引鹤迫切的想从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找到一些熟悉的影子,可今天,就连那双时常笑看着他的鸦灰色的眸子,也被藏到了深陷的眼窝里。
  温慈墨睡得并不安稳,过低的体温让他一直都在无意识的颤抖,那双被眼皮封起来的眸子也在无意识的滚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惶然的睁开。
  可在无意中看到温慈墨的那双手后,庄引鹤就已经清楚了,这人短时间内怕是很难醒过来。
  庄引鹤几乎不忍细看,因为在那双手上面,他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指甲”的东西,也不知道温慈墨曾经用它挖过什么,那满是泥污的指节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可能是为了止血,有不少伤口上居然都有被炭火灼烧过的痕迹。
  没人知道,这得有多疼。
  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温慈墨是真的在拼尽全力的想要活下来。
  庄引鹤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几乎有些目眩。
  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他亲手养大的那个小孩啊……
  庄引鹤把温慈墨从掖庭里带出来,然后看着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今天,他们彼此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似乎都与对方有关。
  庄引鹤见过温慈墨每一次的蜕变,而那个早就变得枝繁叶茂的孩子,就那么沉静又挺拔的站在岁月里,也让现在的他有了可以选择脆弱的权利。
  他们相伴的岁月其实并不算太长,但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慈墨这个存在本身对于庄引鹤来说,居然已经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本能”的东西。
  可能是那人给他按腿的小习惯,可能是那把无冬历夏都陪在他身边的扇子,也可能是那人掺着几分恶劣的嘘寒问暖。
  这些无孔不入的细节于无声处侵占了庄引鹤身边每一寸的空间,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于荒谬的错觉——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自己回头,温慈墨都一定会站在自己的身后,推着轮椅,帮他擎着伞,笑看着他,然后就这么陪着他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庄引鹤想过很多次他俩各自的以后。
  加官进爵的。
  流芳百世的。
  遗臭万年的。
  甚至是……
  甚至是……一起白头偕老的。
  可庄引鹤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以后,可能会没有他。
  也是在这一刻,庄引鹤突然有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去碰碰温慈墨。
  他想用自己的手,切身实地的去感受那个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他迫切的想去求证,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真真切切的躺在他面前。
  他还能抓得住他。
  可那双手刚刚颤抖着伸出去,就被抱着药箱跑进来的哑巴给撞开了。
  哑巴是真着急,在开药箱的时候,里面的瓶瓶罐罐滚落了一地,于是又有不少下人都着急忙慌的去捡。
  这方小小的屋子里今天塞进来了太多太多的人,嘈杂又混乱,以至于燕文公只是坐在这,就被撞到了好几次。
  庄引鹤就像是一件被摆在屋里的瓷器,漂亮,珍贵,但是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于是他只能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上,然后平静的看着自己那双碍事的断腿。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和解不了这些被加诸于自己身上的苦难,也和解不了在看见温慈墨重伤时,那超出伦理纲常的、近乎完全失控的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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