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左弈刚拔开门栓,一个满身烟火气的人就滚到了他怀里。
也是在那个时候,左弈才发现,这孩子现在居然比他还高了。
那人的右手很冰,很黏腻,而且还有种特殊的味道。
左奕知道,那是血。
他抬手,安抚的拍了拍那孩子的肩头。
左奕一直都知道,江屿骨子里是个极其狠戾的人,但是他身为给那孩子开蒙的老师,却从来都没有刻意纠正过这一点。
因为左奕很清楚——太纯善的人,在这吃人的江府里是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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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对不是双恶人,至少左奕在我这不是坏人,后面俩人都各有高光。
第88章
在那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之后, 江家差点没直接绝后,而江屿作为唯一还活着的一个江家子嗣,对于那个唾手可得的燕国盐运使的位置,那是彻底不着急了。
江老爷那晚也在他自己的卧房里跟一群莺啊燕啊的喝酒逗趣, 自然也被烧得面目全非的, 脸上破溃的水泡把鼻子眼睛全都糊到了一起,就连喘气都费劲。
可也不知道是江屿的刻意为之还是怎么回事, 都已经是这幅德行了, 那老爷子偏偏还吊着一口气。
自此之后, 江少爷遍访天下名医,什么灵丹妙药都往他爹身上招呼,就是为了让这个宠妾灭妻的老东西能多苟延残喘几天。
而凭借这件事,更是让江屿名扬燕国, 成了鼎鼎有名的大孝子。
江屿每次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生母不闻不问的人, 如今跪在自己面前磕头, 卑微的求着自己, 却只为一死, 他总爱笑着把他爹搀起来:“着什么急啊, 我娘可是在病榻上缠绵了三年呢爹,你这才哪到哪啊?”
而左奕早年为了替嫁,早就‘死’了, 他作为一个在法理上已经归了西的人,科举这条路自然是别想了。
不过大燕地处边界, 西通大月氏, 东连犬戎,北边还有一串风俗各异的西夷,四通八达的商路让怀安城在货运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于是左奕思前想后,终于是得以脱了钗裙,堂堂正正的以男子的身份开始经商。
这么多年来,疼媳妇这件事几乎成了盐运使大人的本能,于是在知道了明若的打算后,江屿直接大手一挥,把府里上上下下的家当全都交到了左奕手里让他去打理。
左掌柜这么多年来抠搜惯了,他拿到账目后,一看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每月居然要耗散掉这么多银两,当即下令给他停了药,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为这事,江屿加冠后第一次跟他闹了脾气。
谁喂大的鸟谁知道,左奕自然明白怎么哄最快,于是他干脆就把当年那个用剩下来的那根藤条拿过来了,扔下了一句“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就这么站着不动了。
江屿哪舍得啊,于是连忙收了刚刚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巴巴的摇着尾巴就上赶着哄媳妇开心去了。
至于那根藤条,则被盐运使大人小心的供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要纪念些什么东西。
时隔多年,左奕看着江屿这幅举着藤条请罚的样子,莫名其妙的就跟曾经那个因为吃不上饭,瘦的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孩给对上了。自己养大的人,左掌柜自然舍不得打,可是江屿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又实在是太可恨,所以气极了的左奕干脆抓起那根保养得当的藤条,就这么给扔到了地上。
任谁都没想到,这支被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藤条,只是被这么不轻不重的一摔,居然折了。
而且断口处还极其平整,没有一点毛刺不说,甚至还暴露出不少只有线锯切割才能留下的水波状纹路。
左奕是个老江湖了,什么东西没见过,所以他微微眯了眯眼,顿时把所有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
左掌柜没说话。
而江屿江大人,他不敢说话。
江大人一早就知道,自己这次的谋划一旦被明若知道了,俩人之间绝对少不了一番争执,所以江大人早早地就在藤条上做好了手脚。
那藤条是他亲手锯断的,自然,也是他亲手粘好的。
江屿原本的想法是,等东窗事发,左奕气到不行的时候,自己就乖乖的把鞭子拿给他。
左奕正在气头上,一鞭子抽下去,却发现藤条“咔吧”一声折了,那他必然会觉得自己力气用的太大了,而以江大人的演技,此时必定会把受了委屈之后的隐忍和剧烈疼痛后的驯服给演的恰到好处,再然后,江屿只需要对明若的心疼和愧疚稍加利用,就能光明正大的把自己媳妇给拐到床上去。
花前月下。
你侬我侬。
小别胜新婚。
可现在,全都没有了。
江屿看着地上那个壮烈牺牲的藤条,有非常强烈的预感,自己马上就能下去陪它了。
为了探一探这次的新商路,左奕亲力亲为的带着人连轴转了小半年的时间,甚至连除夕都没能回来过,眼下好不容易回家了,本来就累得很,又被这阳奉阴违的江大人给气了一通,这会头疼的不行,那点如附骨之蛆一般的咳疾也隐隐有了要发作的意思,劳心劳神的事情是断断思索不得了。
所以左奕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直接起身,抬腿就准备回去就寝了。
江屿一看这架势,彻底慌了,“嗷”一嗓子就喊开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光喊那肯定是不太够的,于是江大人索性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就这么改跪为坐,一屁股坐到了左奕的腿边,然后两只胳膊死死地抱住了左奕的右腿:“可那个姓庄的还没回燕国的时候就已经在找我的事了!我心里不痛快,就也想给他找点麻烦……”
江屿在自己媳妇跟前没出息惯了,被这么一吓唬,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往外倒:“我明天就开仓放粮,我去给姓庄的请罪,我……我去给他磕头都行!明若你别走啊……”
明若看着地上那只抱着自己腿的蠢东西,实在是有点无奈:“江临渊,放开。”
“我不!放开媳妇就跑了!”江大人一看这法子有用,那更是变本加厉了起来,最后干脆手脚并用的扒到了左明若的身上,“我都几个月没见你了,你一回来就要问罪,都不说想我!”
左奕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暂时放弃了就寝的打算,把被那人死死抱住的脚给收了回来。
左奕无奈的低头,却没成想正对上了江屿专门展示给他看的一个明媚的笑脸。
……蠢东西。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用这么小的代价把潞州和铎州打下来,你真信燕国如今的这个总兵大人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家臣吗?”对着那么一张脸,左奕实在是狠不下心训他,只能是把头偏了过去,“撒开,我不走了。”
江屿直到坐到小塌上的时候,都还是懵的:“什么意思?”
左奕这个开蒙先生的角色扮久了,哪怕已经是如今这样的一个年纪了,儿时的习惯也没改过来多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循循善诱,就为了让这个蠢东西早日开窍:“乾元帝开武举多少年了?”
江屿拧眉想了一会:“有七八年了吧,怎么了?”
“是啊,七八年了。”左奕把汤婆子又重新抱回到了怀里,阖上了眼,仿佛要睡着了一般,就连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大周缺武将,乾元帝为了让民间的能人异士站出来,这些年使了多少手段?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听说过大燕有这么一个世代习武的戚家吗?”
左奕说完,终于是又把眼睛给睁开了,他平静的望着江屿,问:“但凡这位手眼通天的戚总兵早几年发迹,那得有多少泼天的富贵在后面等着他啊。可你猜猜,他为什么要一直藏拙到今天?”
江屿顺着这个思路往里面深想,突然有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猜测。
左奕一对上江屿的这个眼神,就知道这人心里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才又重新疲惫的阖了眼,继续说:“你与官斗,我不管你,可如今站在你眼前这位,可不是那个能任你拿捏的杜连城了。他手里已经握稳了兵权,你非要在这时候梗着脖跟他对着干……怎么盐运使大人是比旁人多长了一个脑袋吗?敢这么作死。”
江屿自然知道,明若说的“握稳了兵权”,指的可不是燕国这点骁勇善战的大燕铁骑,他指的,是如今大周的兵权。
在最初庄引鹤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他这么快的掌握兵权,江屿可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可尽管这样,也没给那人造成多大的麻烦,‘戚总兵’还是迅速的让曾经叱咤西北的大燕铁骑重整了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