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铎州牧此刻已经完全被吓傻了,他在总兵大人拔剑的时候,就一脚踢翻了面前琳琅满目的菜品,可那句“护驾”卡在嗓子眼里还没能说出口,温慈墨就已经冲着胡巫过去了。
于是现在,铎州牧浑浑噩噩的坐在一片狼藉里,难以置信的望着地上大巫的尸体。
原来哪怕这人承的是犬戎的国运,在面对着刀光剑影时,用的也还是跟他一样脆弱的血肉之躯。
总兵大人并没有对铎州牧这丢人现眼的样子发表什么意见,他平静的收了剑后,转身入席,继续吃他碗里的鱼肉。随后,他仿佛闲谈一般对着地上已经‘归了西’的胡巫说:“戚某人不才,也粗通一些占卜之术,那我也把我算出来的东西告诉大人吧——忘战必危!”
铎州牧这时才意识到,总兵大人这句话是跟自己说的。
他沉迷于巫蛊之术,几乎不问国事,以至于让如今的铎州军备废弛,他居然还异想天开的以为攀附在犬戎身上能有一条活路,可一旦有一天这靠山不在了,自己居然已经连对着大周挥刀的勇气都没有了。
看着主位上这位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铎州牧终于回过了神,他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跪伏在了地上:“某罪当死,有违天命。铎州愿举国请降,永为藩属,岁岁朝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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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柳被扔在那鸟不拉屎的铎州那么多天,眼下终于是跟着梅既明一起回了燕国,可还不等他歇上几天,燕文公府里堆着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都压过来了。
按理来说,这事原本是不着急的,但是原来那个家丁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跟在庄引鹤身边跑腿了,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苏柳给盼了回来,于是苏公子回来后一天都没歇上,紧锣密鼓的就又去给他家主子卖命去了。
铎州那边的事情虽然还没完,但是已经用不着总兵大人坐镇了,于是温慈墨干脆做了一次甩手掌柜,后续的接洽工作全都扔给燕文公手底下的那些文官们了,他自己则紧赶慢赶的回了怀安城,以至于等他到燕文公府的时候,天都还没黑透。
镇国大将军大摇大摆的在燕文公府里转了一圈,卧房和书房都去看了,却没找到他家先生的人影,只能是去问苏柳。
“主子在小厨房,”苏柳左手抱着账簿,右手打着算盘,忙的不可开交,“你找他干什么?”
“有急事。”
温慈墨把自己这个发小糊弄过去之后,当着苏柳的面,一改刚刚得胜回来时春风得意的样子,腰也弯了腿也疼了,受伤的肩膀更是连碰都不能碰一下,就这么一瘸一拐的向着燕文公府里的小厨房走去。
凡此种种,直把苏柳看的叹为观止啧啧称奇。
燕文公府专供庄引鹤吃饭那个厨房,其实真的不大。他身子原本就不好,又整日坐在轮椅上不动弹,再好的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几口,所以在远离了京城不需要再逢场作戏之后,庄引鹤的饮食一直都十分清淡。
哑巴为了给他调理身子,特意配了不少药膳,但庄引鹤也吃不下太多,都回了大燕这么久了,他的食量还是跟一只猫差不多。
所以小厨房里就只有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厨娘,不管是备菜还是刷锅,全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可今日,哪怕到了饭点了,她也还是守在厨房的门口,时不时的往外张望着,一直到看见温慈墨过来,她这才放下心,笑着摆了摆手就出去了。
大将军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是拧着眉继续迈步往厨房里面走,然后他就看见,一尺见方的灶台旁边,庄引鹤正支着下巴歪在轮椅上,面对着门的方向,凤眼微眯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而庄引鹤的身后,是一口雾气蒸腾的大锅,潮热的湿气把那个轮椅里的身影拢在中间,有种朦胧的不真实感。
在看见温慈墨过来之后,庄引鹤回头,伸手把案子上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面条,小心的下到了沸水里。
这面切得极有讲究,虽然细,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断。
温慈墨这才隐约记起来了什么。
如今正是阳春三月的时候,而国公府里正好有个不着四六的人,就是春上生的。
温慈墨拿起放在铁锅旁的长木筷,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灶台旁,一边搅着锅里的面条防止粘连,一边问道:“长寿面啊,今日哑巴生辰?”
可庄引鹤望着锅里翻腾的米白色面汤,却摇了摇头:“没有,他是明天,今天这碗面是给你做的。”
大将军手下一顿,没反应过来这是唱的哪一出:“什么?”
庄引鹤看着温慈墨脸上的讶然,无奈的笑了笑。他拿过了那人手里的筷子,小心的搅着锅里的面条:“你生在掖庭那种地方,生辰八字自然没人知道。但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来处,你虚长哑巴一些,生日就比他早一天吧。我给你下一碗面,愿你来年平安喜乐,也贺大将军胜利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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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自《左传·成公十三年》
“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出自《司马法·仁本》
我始终觉得,人间烟火气,最暖凡人心。
第85章
温大将军这么多年来在边关摸爬滚打, 把自己折腾的皮糙肉厚的,挨了一顿板子也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能带着这一身花红柳绿的伤去把铎州这块地给收回来。可别看他一天到晚生龙活虎的,那副温热的骨血到底也不是铁打的。
只不过原来那会, 他是圣上亲封的镇国大将军, 他是能在大军压境时力挽狂澜的戚总兵,千斤的山河社稷压在他肩上, 于是身上那些琐碎的伤口, 说出来就都变成了矫情, 用那些丘八们的话说,“怎么娇滴滴的”。
可今天,温慈墨突然明白了过来,在庄引鹤这, 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当年那个被他从掖庭里捞出来的小屁孩。
乖觉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机灵也是为了少挨点打。
燕文公对着温阿七横竖看了半天, 还是觉得, 怪心疼人的。于是庄引鹤思前想后了半天, 还是决定撸起袖子, 亲自给这株小苗培培土。
庄引鹤在养花这件事上费了太多心思,所以他会仔细地筹备温慈墨的生辰,会提点大将军运筹帷幄时的疏漏, 也会因为温阿七的离经叛道而愤怒。
这种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别, 大将军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过了, 所以一时间他居然有些陌生,突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于是温慈墨只能目光游离的看着灶台上的那口锅。
在那沸腾的汤水里,柔软纤细的面条团在正中间, 被水波带着不住的浮动,像是某种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象征着救赎和希望的花。
“如梦令是无间渡下面很重要的一个据点,”温慈墨的思绪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却已经抢先一步开始解释了。这其实很反常,毕竟大将军官场沉浮数载,早就习惯了尔虞我诈,所以走一步往后算十步几乎成了他的天性,可这会,他什么也懒得想,只是本能得下面的话全都倒了出去,“琅音娘子会帮我整理情报,所以我常往如梦令里跑。”
“嗯,”庄引鹤听完,却没什么表态,君子远庖厨,所以在做饭这件事上,燕文公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所以那双凤眼半点不敢挪开,仍旧是小心的看顾着锅,“所以你今早上是去接洽情报了?”
“不是,”温慈墨把厨娘拿来看火的小凳子拽了身后,那么高的一个人,就这么憋憋屈屈的缩在那个小马扎上,视线居然比坐在轮椅上的庄引鹤还要低些。这白驹过隙的时光仿佛倒流了一般,俩人现在的状态,倒当真跟五年前还在京城里的那会差不多,“肩膀上的伤口太长了,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镇国大将军连森罗地狱都去过几遭,可亲自把伤口上粉饰太平的纱布掀开给别人看,倒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温慈墨对这件事实在是生疏的很,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别扭,这个软怎么服都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屋里,觉得不舒服的也不止他一个。
当下的氛围实在是太好,灶台下噼啪炸响的柴火,散发着一种树木被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湿热温润的蒸汽带着面香把人裹在里面,浑身都被腾的软绵绵的,所以哪怕庄引鹤心中确实还有些愤懑,被这人间烟火气一扑,也都变得软绵绵的了:“所以如梦令的事我要是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是吗?温潜之,翅膀硬了啊,故意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