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然后俩人就不说话了,许久之后,那单于阖目前,终究还是不甘心:“虽说兵不厌诈,但是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算计我。犬戎跟大燕缠斗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只有我是个小人。”
燕桓公被烤的头晕,他花了点时间才听懂了这句话,于是便费劲的笑了笑,声音被熏的仿佛都干涩了几分:“我做了一辈子君子,可到头来还不是这个下场。做君子……护不住我的臣民,也护不住我的妻儿……”
可惜,这烽火狼烟的战场听不懂他的委屈。
烈火蔓延了整个小城,此时还在不要命的烧着,既然如此,房倒屋塌就是唯一既定的结局。
大火吞噬城池时发出的噼啪声,伴着战马失去主人后的嘶鸣,还有远处渡鸦盘悬着发出的贪婪的怪叫。
这一切都成了这件悲壮的往事的注脚。
金乌已经落山了,天空上的瘢痕已经长好了,可大地却被额外撕开了一个新的创口,赤色的火星从那个创口处不断飞出,盘悬着转上了天际,轰轰烈烈的给段陈年旧事盖上了最后一铲犹带余温的土。
第72章
怀安城的燕国公府里一直有棵树, 也不知道栽下去多少年了,反正自打庄引鹤有印象的时候开始,那棵树就一直亭亭如盖的矗立在院子里。
庄引鹤小时候淘的很,又跟着他爹哼哼哈哈的学了一些基础的招式, 于是皮起来就更是如虎添翼了, 这么高的树也难不住他,每次庄引鹤不想念书的时候就躲到那上面去, 只要教书先生不走, 或者方修诚不来, 任凭燕桓公在下面怎么叫他都不下来。
最离谱的一次,他这头初见端倪的小倔驴在上面不吃不喝的呆了一整天,阿依拉还是趁半夜他睡熟的时候才找着机会把他给抱了下来。
这树每年还会结果子,黄澄澄的, 每次都能挂一枝子, 晚秋的时候往往能把整棵树都压低几分。
燕文公在京都为质的那会, 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每年秋天都会让桑宁郡主给他寄些果核过去, 要不是怀安城实在离京都太远, 果品什么的寄过来会坏,庄引鹤估计会直接让他姐给他寄现成的果子。
桑宁郡主心细,每次跟着十几个果核一起寄过去的, 往往还有一小包怀安城的土。
这点土自然养不活那么大的一棵树,所以庄引鹤其实很清楚, 这是药。燕文公初来京都那会, 每次水土不服的时候都会捏一小撮撒到茶里,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但是庄引鹤觉得, 每次喝完后他确实都会好一点。
至于那些果核,庄引鹤也存放的很精心,生怕被虫给蛀了,然后等来年阳春三月的时候再种下去。
但兴许是离了大燕的土吧,那树总是长不大,病歪歪的,种多少次都活不了。
可仿佛就像是有什么执念一样,那小苗只要是枯了,庄引鹤就又会写信让他长姐给他留点果核,然后来年再寻个良辰吉日,虔诚万分的栽下去。
如今可算是回来祖地了,燕文公也终于不用再执念于京城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沙枣树了。
他望着眼前这棵在国公府里安静的看了无数年日升月落的树,一抬头,就又瞧见了他儿时经常趴着不下来的那个树杈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枝子自然也粗壮了不少,只是眼下还是早春,便不算是枝繁叶茂,只零星的挂了几簇新芽。
庄引鹤把眼睛闭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那短暂的童年,不自觉的追忆起了整日皮猴一般在那树杈子上趴着的时光。
可这次,他再低头往下俯视时,看到的却不再是他爹娘的那张脸了。
庄引鹤总能看见,方修诚在下面站着,耐心的哄他下来念书。
那人是教他执笔教他写字的相父啊……
庄引鹤是该生气的,可是他被这巨大的悲怆给砸懵了,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从哪开始恨才算合适。
方修诚自打入了行伍之后,便三天两头的往国公府跑,一来二去的,就连国公府的下人都把他默认的当成了半个主子,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居然为了党争,谋划出了这么周密的一场戏。
空驿关外的那块地当然不是委曲求全的割让,那是各方势力在得偿所愿后心照不宣的分赃。
而他们怀璧其罪的庄家,仿佛就是活该被当盘菜端到桌上。
燕文公坐在月光里,思绪漫无目的的发散着,突然又想起来了谨小慎微的齐威公。
哦对,现在该改称齐威候了。
宋如晦当年喝的烂醉,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人也是个直肠子,对着没爹没娘的庄引鹤,宋大人也不知道避讳着点,直说他爹把他送到京都为质的那天都快哭了,几次三番的嘱咐他要藏拙,要好好活着。
庄引鹤不想感同身受,就只能琢磨点别的东西把自己的思绪拉出去。
于是那时候燕文公就在纳闷,送到京都的质子虽说处处掣肘,但是萧砚舟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只要不出格,他不会为难这些质子,况且齐威公那时候手里还握着兵权呢,朝廷对他也多少有点顾忌,自然不敢苛待他的儿子,所以庄引鹤实在是想不通那人何必那么谨小慎微。
不过这事放在今天也就好理解了,齐威候应该是慢半拍的看懂了当年那出大戏,在身体力行的经历了一遭这权力的倾轧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己这个所谓的天潢贵胄的身份,在朝堂上那些人看来也仍旧是无足轻重的。
再固若金汤的城防,也挡不住自己人从背后射来的暗箭。
这件事里唯一没看懂的,应该就只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精忠报国的梅老将军了。
那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他把梅家的大公子这条命给填进去了。
庄引鹤突然就觉得很累。
他知道,这里面有不少都是方家的手笔。
方修诚,他的相父,一路从边关谋划到京城,确实撑得起世家大族的门楣,也确实当得起这个当朝的宰相。
温慈墨就这么静静的陪在庄引鹤的身后,看着他家先生对着一棵树发呆。
院落里黑漆漆的,但是燕文公还是仰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看那几簇刚刚崭露头角的新芽,还是在看那片从枝杈间漏下来的璀璨星空。
许久之后,庄引鹤终于放弃了,他把头低了下来,说:“我娘其实是妾,但是这件事我直到袭爵后才知道。我爹惯了她一辈子,因为怕她受委屈,所以阖府上下都只有她这唯一一个的‘君夫人’,我和长姐从小到大,说话用词也向来都没有什么忌讳。”
“我爹身体力行的教了方修诚一辈子什么是‘忠君爱国疼媳妇’,可到了最后,这三样,他哪个都没学会。”
庄引鹤说完,抬手摸上了那粗糙开裂的树皮,犹如叹息一般补上了最后一句话:“可惜了……孤也没学会。”
温慈墨自打有记忆开始,就好像一直都呆在掖庭那个阴暗逼仄的地方,爹和娘这两个东西对他来说全都无比陌生,他的前半辈子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二十六还沾一点亲带一点故,可惜也走的早。所以镇国大将军哪怕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但是一沾上亲情这两个字,他每次都有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疏离与淡漠。
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从自己以往的经历里寻个差不多的出来,然后再生搬硬套的拿去同情别人,所以当面对着这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时,温大将军还是有了一瞬间的迷茫和不解。
好在他虽然理解不了,但还是记得要先哄哄自家的先生。
所以大将军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想起来了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副官常用的一种方式。
于是温慈墨不由分说的抬手把轮椅转了过来,把自家伤春悲秋的先生从那棵秃了的树前面挪走,问:“哑巴说先生体内的余毒已经逼出来好些了,先生想喝酒吗?今天我在这看着,准你破戒。”
梅既明这家伙,不近女色,身边唯一能见着的就是一群丘八,只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跟他们说什么都是矫情,于是每每烦的不行的时候,梅既明都会掂坛子酒过来找温慈墨,然后跟镇国大将军絮絮叨叨一大堆,最后总能兴尽而归。
所以温慈墨觉得,在这种时候,借酒浇愁应该是有用的吧。
庄引鹤盯着那双灰色的眸子,几乎没有盘算就点了点头:“喝。”
彼时的大将军还不知道,心里揣着愁绪的人其实最好别碰这要命的黄汤,因为会醉的很快。
国公府自然不缺好酒,可温慈墨却不怎么抽得出空去品,他一直都在不经意地观察着他家先生的状态,见人喝了这么多了还不知道停,遂皱着眉头,不轻不重的摁住了庄引鹤还要够杯子的手:“忠君就算了,这四境之内多得是对那张龙椅有想法的人,不差你这一个。至于爱国,先生把大燕治理的井井有条,在这种时候还能给你的子民谋出一条生路来,也不用太过妄自菲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