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但是梅既明发现,在燕国的时候, 这种情况几乎没有出现过。
倒不是说温慈墨转性了, 毕竟他们俩都很清楚,功夫下在平时, 日常的操练要是懈怠了, 等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这些人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之所以差距这么大,归根到底,是因为老公爷给他们留了一个相当好的底子。
跟空驿关里那些歪瓜裂枣的兵源不同,大燕铁骑哪怕被杜连城霍霍了这么多年, 内里那副铮铮铁骨都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镇国大将军恰巧这时候过来抽了一把, 于是曾经那个让四境胆寒, 也让大周颇为忌惮的虎狼之师, 就又开始试探性地想发出一声咆哮了。
不过就算是讨媳妇的头几年都还要拌几句嘴呢, 镇国大将军初来乍到,哪怕手底下的这些兵资质很好,也仍旧是需要时间磨合。
好在温慈墨记性不错, 不管再忙,下了职都记得去城外把哑巴给接回到国公府去。
至于空烬, 他不知道打哪找来了一床破铺盖, 晚上团巴团巴就在城隍庙里住下了,倒也没有哪个劫匪吃饱了撑的要去打劫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和尚。
从哑巴嘴里,温慈墨也多多少少套到了一些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比如这个空烬还当真有几分本事,他用药的很多方子哑巴连见都没见过,甚至君臣佐使的药性根本就是反着的,但是偏偏还真能治病,每日跟着空烬,就连哑巴的医术都精进了不少。
只是一谈起来庄引鹤的那双腿,那和尚就还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风险太大了,没把握”。
哑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是多往那人跟前凑凑,能偷师一点是一点。
好在空烬也从来都不藏私,哑巴问什么,他只要看的懂手语,就都会全盘托出,所以哑巴干脆把他的药园子全托付给了苏柳去照顾,他自己则是得了闲就往城外的粥棚跑。
不过份内的事情还是只能让哑巴自己干,于是这会趁着吃饭前的功夫,哑巴正在仔细地给庄引鹤搭脉。
也幸亏是到了大燕,所以哑巴才敢改了药方,想方设法的要把庄引鹤体内的余毒给逼出来。
只是燕文公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换了方子之后总是吐,于是这苦汤子就只能饭前喝,而且为了不让他把药全都吐出来,哑巴往往还得给他扎几针压着。
镇国大将军见他家先生病歪歪的躺在床上,难受的连眼睛都不想睁,于是净了手过来,避开穴位上的针,让人靠在他的肩头,搽了一点薄荷油,开始慢慢地给庄引鹤揉着太阳穴。
温慈墨见哑巴出去了,这才跟庄引鹤说了自己的想法:“潞州的事情也算是有个眉目了,先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庄引鹤难受,但也不耽误想事情,他只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了:“大将军对铎州有想法?”
“嗯,”温慈墨想着琅音查到的那些东西,指尖不停,“是时候让他们看看如今的大燕铁骑是什么样子了,要不然那些拎不清自己斤两的家伙全都上赶着找事,还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没一刻消停的时候。先生还想吐吗?”
庄引鹤摇了摇头,由着温慈墨起身给自己拔针。
燕文公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沉静的人,敏锐的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如今摊丁入亩的事情刚刚起了个头,那些乡绅们欠下的税钱也还没收上来几成,万事都还没落地,你怎么这么着急了?”
温慈墨一边下着针,一边说着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托辞:“日日在这城墙里头拘着,我手底下那些兵都快把北蛮子长什么样给忘了。我得练兵,总不能让他们每天对着木桩子砍吧。”
庄引鹤被下针时的酸痛感折腾的,浑身上下都打了几个激灵,索性皱着眉头闭紧了眼缩在床上。
等温慈墨把针都收好了,庄引鹤这才睁眼。
燕文公看着温慈墨那忙前忙后的身影,瞅准机会,一把拽过了那人的领口,把镇国大将军给拉跪了下来。
燕文公盯着眼前避重就轻的人,语气十分笃定:“温潜之,你有事情瞒着我。”
温慈墨一生小心谨慎,对自己手底下的那点兵更是宝贝的不行,可眼下庄引鹤的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他还是执意要去,这就很不对劲了。
镇国大将军被他家先生这么一拽,被迫单腿屈膝跪在了床上,只余下右脚还在地上好端端的支着。
闻言,他也不说话,只是牵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笑容,视线微微往下挪了挪,看向了自己的前襟。
庄引鹤眯了眯眼,福至心灵的松开了手里攥着的布料,然后直接把自己那冰凉的爪子伸了进去,从里面捏了一封尚且带着大将军体温的信件出来。
温慈墨知道他家先生身体不好,哪怕是艳阳高照的三伏天,庄引鹤的手脚都还是冰凉的,可骤然被那人掏了一下,还是有点心疼,于是起身招呼外面伺候的下人拿个手炉进来。
庄引鹤则趁着这个空,把那封从杜连城身上搜出来的还沾着血迹的信给读完了。
呼延灼日没把话说的太明白,但是偏偏每一个字都让人浮想联翩,然后顺理成章的推断出一个椎心泣血的真相来。
温慈墨回来,就看到那人的脸色白的不对劲,所以不由分说的就把信从庄引鹤的手里抽走,折好后又收了起来。然后,庄引鹤那还僵在半空中毫无着落的掌心里,就被塞进去了一个热乎乎的手炉。
燕文公仿佛这时才回了神,他把手炉揣到怀里,疲惫地掐着自己的眉心问:“你查到多少了?”
“不多,西夷毕竟不是我的地盘。”温慈墨细细回想着琅音给他看的东西,生怕遗漏了什么,“当年那次设伏恐怕大有文章,只是那十万犬戎人是实打实的死光了,就剩下一个跟着那个单于一起出征的萨满苟活了下来,听说如今就藏在铎州牧的府上。”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些前尘往事仍旧是威力不减,冷不丁地冒出来时还是能把庄引鹤浑身上下都扎得鲜血淋漓。他这会思绪纷乱,想什么都不成章法,只能是先胡乱扔出来一句话应付着:“那老萨满只怕是犬戎故意埋在西夷的一颗钉子。”
温慈墨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家先生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是啊,那先生打算怎么办呢?”
庄引鹤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对啊,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应该怎么办呢?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燕桓公的坟茔里,埋着的尸骨不止一具。
当年那个战场的惨烈程度,就连梅老将军这种久经沙场的人,初见时都掩盖不住自己的震惊。
无数的尸骸堆叠在一处,又被一把不知道燃了几天的大火给烧了一遍,还剩下的那点焦黑扭曲的尸骨,在被大火炙烤后,也全都变得干瘪瘦小,根本分不清敌我。
所以庄引鹤甚至觉得,自己日日磕头祭拜的,没准还有犬戎的蛮子。
可现在呢,再让温慈墨走上这条路吗?
然后呢,落得个跟自己亲爹一样的下场吗?
“这事不必再说了,”庄引鹤终于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眼下什么准备都没做好,贪功冒进,只会赔个血本无归。”
燕文公踽踽独行多年,十三岁袭爵后,他很快就身体力行的明白过来,他所有最真实的情绪,一旦被有心之人看破,就会成为一把威胁他自己的利刃,所以庄引鹤继位后最先学会的一件事,就是虚与委蛇。
只是这事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哪有那么容易,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每每有了很大的情绪波动,便总是先一步的阖目,这样不管他心中有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别人也都别想窥探到半分了。
这个技巧在燕文公道行见长之后,就甚少再被拿出来用了。可眼下,兴许是曾经那如影随形的痛苦又把他拉回到了少年时,庄引鹤说这话的时候,又一次本能的把眼睛给闭了起来。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那阖目后的脆弱样子,听懂了那人的言外之意。
轻叹了一声后,大将军把针收到了桌子上,随后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然后呢先生?让他们把那些曾经用在燕桓公身上的下作手段,再在你身上也故技重施一遍吗?”
他们两个什么话都没有明说,但是却都先一步的开始替对方忧虑,并且不谋而合的担心对方走上那条早已经写明了的不归路。
“先生好像一直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脆弱,”温慈墨跪下后,视线自然而然就低下去了,所以他在这个角度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并不会让人觉得僭越,只会让人模糊的生出一些被依赖着的安心来。温慈墨很清楚,他的先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放下戒心,说出几句实话来,“我来教教先生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