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但是竹七是个谋士, 说得再直白一点,他现在就是庄引鹤手里握着的一把刀。
  既然是刀,他能决定自己的刀尖冲哪吗?
  但是夫子却还是不甘心,他教书也育人,虽然满打满算只带出来了镇国大将军这一个学生,可他却也只想做个干干净净的教书匠,不想让这先贤的智慧也蒙上一层尔虞我诈的阴翳来。
  庄引鹤听着他的沉默,知道这就是夫子的答案了。
  “我小的时候……好吧,那时候孤已经袭爵了,也算不得小孩了。”燕文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目间多了一丝眷恋,他手下不停,继续说道,“我读书的时候,就很纳闷,‘不能让李自成入关’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老百姓不懂呢?他们口口声声的传唱着‘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若是不纳粮,那他们的闯王吃什么?真当李自成是仙人,靠喝西北风就能活命吗?”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他们站的那个位置,是看不见这些真相的。”庄引鹤吐字很慢,他的气息还是断断续续的,一个字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说,“知识太金贵了,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一个,又怎么能奢求他们想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呢?”
  庄引鹤写完了帖子,罢了笔,回头看着竹七,笑着说:“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夫子不需要撒那些良莠不齐的种子了。天下大势使然,百川原本就是要入海的,大燕的百姓只要看明白了这一点,那就一定有积少成多的那天。”庄引鹤把自己的私印盖好,继续道,“孤还病着,眼下有一件要紧事还得麻烦夫子去做了。”
  燕文公把写好的拜帖拿起来,略吹了吹上面的墨痕,这才把东西交给了竹七:“这条暗线是我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一件东西了,这人手里捏着边市外的几个十分重要的驿站,我前几日已经知会过他了,还请夫子代我跑一趟,把他准备好的粮食给拿回来。”
  竹七跟了燕文公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可夫子唯一看不透的一件事就是,庄引鹤未免也太有钱了。
  虽说整个大燕全力供养一人,本不应该缺了他什么,但是庄引鹤不仅大手大脚的养了一堆私兵,还烧了不少银票往暗桩里砸,这中间的口子,根本不是一个穷的叮当响的大燕就能填上的。
  可如果说燕文公的手里还捏了几个驿站的抽成,那便都说的过去了。
  大燕的地理位置特殊,从这里出关的除了在边市以物易物的小商小贩外,还有不少是正经跑商的人。
  商人嘛,做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营生,只是跟寻常的贩夫走卒不同的是,他们这群人每次都跑得格外远,往往数月才能折返一个来回。
  如此一来,换马,住店,送信,甚至是寄存物品,就都十分仰赖沿途的驿站了。
  这些驿站虽然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但是一年到头的收入确实不是个小数。
  不过,燕文公手里捏着几个驿站这种事,只要不瞎就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庄引鹤手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可眼下他既然连这要命的东西都给了竹七,那就摆明了一个十分鲜明的态度,燕文公对夫子毫无猜疑和芥蒂。
  竹七接过了那张重逾千斤的纸,长揖及地:“定不负主公所托。”
  庄引鹤明白,自此之后,竹七再也不会试探他了。
  燕文公的病还没好利索,温慈墨原本是没打算就这么拍拍屁股直接挪窝的,但是无间渡那边却突然来了个标红的情报。
  温慈墨心细,所以打从一开始,无间渡里情报的等级划分就非常明确。琅音做了这么多年的信鸽了,这种标红的情报连她也是第一次见。
  但凡能够得上这个密级的,那距离国破家亡也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琅音在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就知会了温慈墨,让他无论如何也抽空赶紧过来一趟。
  秦楼楚馆做的既然是这样的营生,那自然是天越黑生意越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道边栽着的全是食不果腹的饥民,却也没耽误那些勋贵们顶着疫病出来寻花问柳。
  日头还没落山呢,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就已经倚在栏杆上,巧笑盼兮地对着楼下的行人扔手绢了。
  举手投足之间都能掀起一阵香风,直把廊下的人勾得五迷三道的。
  刚出来偷腥的人若是见了眼下这阵仗,那往往就走不动道了,必然要开始跟楼上的姑娘们撩闲,恨不得把余生全都消磨在这。
  可若是万花丛中过的公子哥们见着了这些庸脂俗粉,只会轻斥一声“俗气”,然后头也不回的就继续抬脚往巷子里面走,直奔着如梦令就去了。
  按说起来,都是在这一片讨生活的,谁能比谁清高,但是如梦令还真就不一样。
  他们家与其说是青楼,不如说是乐坊。
  如梦令的姑娘从来不在外面抛头露面,给客人唱曲的时候往往也带着一层薄纱,琴棋书画全都拿得出手,要想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那条件也是苛刻的很。
  因为看得见却摸不着,一来二去的便总能把人钓得七荤八素的,心甘情愿给她们这些苦命的女子赎身。
  所以大燕但凡有点闲钱的,没事总喜欢往这边跑,哪怕不能一亲芳泽,光是听个曲心里也是舒坦的。
  因为这地方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以至于在燕国甚至形成了一种待价而沽的风气。但凡谁家的老爷能娶到如梦令的姑娘做妾,那必然说明他的才情双绝。
  于是那些男人对如梦令,就更是趋之若鹜了。
  也就是燕国这穷乡僻壤里的人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要不然但凡有人去过千里之外的京都,很轻易的就会发现,眼下这些东西,不过都是那画舫里玩剩下的。
  可燕文公这些风骚的小手段,纵使是放到五年后的现在也不算过时。
  温慈墨是这的熟客,进门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抬脚就上了二楼的包间,居然也没人拦他。
  他脱下轻甲的时候,大多只穿着一袭平平无奇的黑衣,什么值钱的配饰都没有,那穷酸气都快溢出来了,这么一身上不得台面的打扮再加上眼下这不见外的行径,立刻就惹来楼下一群公子哥的不满了。
  “不是,那人粗布麻衣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的上了二楼了?”
  “是啊,这飞花令他对的上来吗?”
  旁边那位抚琴的姑娘闻言,脆生生的笑了笑:“大人有所不知,他当年孤身一人,一壶酒,一把剑,潇洒风流,只一晚上就坐在这填完了所有的词,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姑娘的魂,这才成了我们花魁唯一的入幕之宾。”
  底下的人闻言,传来一片扼腕叹息和难以置信的声音。
  原因倒也不难猜,毕竟如梦令的花魁,那位鼎鼎有名的琅音娘子,当真是绝色。
  此时绝色的琅音娘子坐在铜镜前,正麻利地拆着一脑袋的珠花:“怎么了?是齐国边境的马胡子又不老实了吗?”
  “只要他们不知道我换防到燕国了,那就算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空驿关外造次。”温慈墨说着话,目光很自然的就转到琅音身上去了,他一愣,问,“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素?”
  温慈墨除了对着手底下躲懒的士兵外,对所有外人说话都很和善,对着琅音自然也是如此。
  所以他这个“素”,其实已经是很婉转的提醒了。
  琅音既然是他名义上的姘头,又日日呆在这种地方,自然,花枝招展才是她的常态。可今天,她头上没插几多珠花也就罢了,连口脂都没涂,整个人显得憔悴极了。
  “你进门后茶都喝了两盏了,现在才发现吗?”琅音攒了一肚子苦水,这回抓到苦主了,势必要倒个痛快,“无间渡这边忙着赈灾,我还得抽空帮你查那个和尚的事情,今日又来了个红标的情报,我忙得连收拾自己的空都没了。”
  “空烬的事情不急,剩下的按章程做就好。”温慈墨把已经看完的情报折了起来,凑到烛台上烧了,“唯一需要操心的,只有眼前这封信而已。呼延灼日在齐国讨不到什么好,打算调转方向,从燕国撕开一个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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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李自成还有儿歌这部分引自《盼闯王》
  这部分我必须说一下,李自成引导了农民起义,我个人始终觉得他这个反压迫的精神是值得被肯定的,光是能提出均田免赋这一点我认为就已经很值得称颂他了。
  这边庄之所以用比较批判的视角去看这件事,是因为他其实是既得利益者,身为掌权者,他也有他自己的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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