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有些脱力,右手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在确认完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庄引鹤这两个能喘气的活物之后,那还没来得及回到躯壳里的三魂,还是让温慈墨不敢轻易松开手里的匕首。
  小公子心神巨震,眼前还一直浮现着刚刚那刺客挥刀的瞬间,温慈墨压根不敢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赶到,等着他的,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身把那柄钢刀从门板上拽了出来,又挨个给这三个人的心口都补了一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难免会碰到这些人尚且温热的身体,小公子这才大梦初醒般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杀死了三个同类。
  有很多人都曾死在过他的面前,比如掖庭里那些没见几面的奴隶,和破庙里那个被佛像砸死的刺客,但那些都不是温慈墨亲自动的手,所以他还有余地。
  温慈墨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是当他看着自己肮脏且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有些目眩。
  这种失重感是他此前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温慈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碎掉了。
  他握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近乎求救般的望向了他的先生。
  求你了,不要厌弃这样的我。
  庄引鹤看着这样的温慈墨,没有一点鄙夷,却满眼都是心疼。
  是他托大了,他没能照顾好这个孩子。
  温慈墨在撞进庄引鹤的眼神里之后,立刻就觉得自己找到了救赎。
  他不拜神佛,因为眼前的人就是他的神佛。
  温慈墨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摔到庄引鹤身前后,他几乎是崩溃地跪到了那人的腿边。
  小公子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刚刚饮过血的神兵,周身都被一股凌冽的杀意裹挟着,可此时他的脸上,却写满了与之截然相反的,失而复得后的慌乱和茫然。
  生与死之间,原来不过就是半柱香的距离。
  此时没了缎带的遮挡,小公子的眼睛里装满了化不开,又说不尽的浓情。
  那是九岁时的那场初见,那是被廊下月光见证过的“你身后还有孤”,那是被他亲口承认了的“我舍不得”……
  温慈墨一直都把这些见不得光的私情藏得很好,可今天,他三魂不守,七魄不在,任他再有城府,此时那些复杂到说不清的浓情,也尽数被混在一起搅匀了,又全数泼在那两汪深邃黝黑的眸子里了。
  温慈墨脱力的跪在庄引鹤的身前,怔怔的望着这个差点就要失去了的人。
  没了缎带这层假面,那排山倒海的情绪不要命的涌了上来,几乎就要淹没掉那惶然的少年。
  庄引鹤被那双眸子里溢出来的情绪给镇住了。
  温慈墨是那么的忧伤,又是那么的后怕,他分明没有哭,可看懂了他所有思绪的庄引鹤还是本能的伸出手指,想帮他擦一下那看不见的泪水。
  庄引鹤自然什么都没有擦到,但是他的指尖却仍然热的吓人,分明是被温慈墨眼中那汹涌而出的东西给烫到了。
  温慈墨感受着面颊上的温度,愣愣的盯着庄引鹤,开口道:“我多希望,世间的刀锋都冲我而来,而先生,只用坐在这就好。”
  被信众围住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被人刺杀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可看着这孩子眼里盈满了的思绪,再听着耳边的这句话,庄引鹤是真的乱了。
  他伸手,茫然的把小孩揽到了膝盖上:“没事了……”
  可真的没事了吗?
  庄引鹤慌乱的四下搜寻着。
  他想对自己说,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忠诚,这是孺慕之情,这是你救他出那炼狱后,滋生出的感恩。
  庄引鹤此刻迫切的需要找到些什么证据,去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在庄引鹤锲而不舍的寻索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破碎的铜镯。
  它就静静地躺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一如温慈墨那颗一直都被藏得很妥当的真心。
  庄引鹤看到了那铜镯内部密密麻麻的小刺。
  在那一瞬间,往日里被刻意忽视的画面无情的在脑海中开始闪回,庄引鹤想起来了,曾经有无数次,温慈墨都是那样擒着抹笑意看着他,然后不动声色地拧着那枚铜镯。
  那是克制后的隐忍,那是理智和欲望的针锋相对,那是温慈墨此生都不敢触碰可却又实在舍不得的救赎。
  那是……爱生忧怖。
  庄引鹤不忍再看,他自欺欺人地把手遮到了温慈墨的眼睛上。颤抖的睫羽在庄引鹤的手心瑟缩的鼓动着,就仿佛他拢着的,是一只执着于扑火的飞蛾。
  他……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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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哦豁,温慈墨你完喽[猫头]
  第39章
  这破瓦颓垣的小庙本来就命不久矣, 刚刚还被温慈墨一脚把门给踹掉了,这下彻底四面漏风上下通透了,除了正当中的房梁还能撑撑场面,旁的根本就没有一处能入眼的, 压根就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庄引鹤现在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姿势, 他跟这孩子拢共差了六七岁,总不能说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吧。
  但是不管他们是什么, 这会都先交颈缠绵不了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萨满, 浑身上下缀满了叮铃哐当的银饰, 似乎是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动静足够大,所以这人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踩着一屋子的血就进来了。
  温慈墨听见了动静,又像过去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把自己那乱七八糟的思绪团吧团吧, 随便往哪一塞, 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利索地捏紧了手里的朴刀, 起身冲了上去。
  他身后还有人, 他不能退。
  那老萨满看着架在脖子上的钢刀,伸出两指捏住了刀背,把那吓死人的寒刃往后拉了拉, 让它离自己的宝贝脖子远一点,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贵人, 犯不着生这么大的火气。”
  庄引鹤千头万绪缠在心头, 实在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他望着来人,讽刺的笑了笑:“你就靠着这三个杂碎来跟我压价吗?”
  温慈墨这才意识到, 眼前这个老东西,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要是宰了他,他们俩刚刚的罪就都全白受了。
  于是小公子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回到了庄引鹤的身边,只是他弄死这老东西的贼心不死,那柄染了血的朴刀还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那意思很明白了,你们俩能谈明白最好,谈不明白我就直接宰了你。
  “贵人说笑了,”那老萨满见状,也不客气,在满屋子的血腥气中居然还能怡然自得的迈着四方步,就仿佛被戳成筛子的那三个人无足轻重一般,他坐到了庄引鹤的对面,还不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我做这生意,是明着跟金州牧唱反调呢。小庙这么多年来维持这条线也不容易,可总有一些杂碎掂不清斤两就找上门,我这脑袋可要紧得很啊,所以我得先试试看贵人有没有这个本事跟我做生意,手段有点过激,还望贵人海涵。”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他身上泡透了那三个人的血,闻言,那凌冽的杀意更是遮都懒得遮了。
  可那老东西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自顾自的喝着茶。
  庄引鹤现下有更需要头疼的事情,所以也懒得跟他打太极,开门见山地问:“我要两千个火铳,你开个价。”
  那萨满闻言,也不说话,那两个精明浑浊的招子就一个劲的盯着温慈墨猛瞧。
  这小侍卫的赫赫战功就摆在眼前,还没凉透呢,自然不必多说,而且更难得的是,他还忠心耿耿,于是那老东西掂量了一番,十拿九稳地跟庄引鹤开口:“贵人要的多,这价自然就低不了,不过若是贵人愿意,把这小侍卫留下,能折一千个火铳的价格。”
  温慈墨听完,一转刀锋,就要冲上去活撕了这个老东西。
  “唰”的一声,庄引鹤展开了折扇,不容分说地挡在了温慈墨的身前,他久居高位,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场在这一刻展示的淋漓尽致:“这是我的人,不卖。你若是想谈,我们就体面的谈。你若是不想谈,我就帮你体面的谈。”
  那老萨满闻言,噎了一下。
  他知道这次庄引鹤没带多少人,但是整个大周缺胳膊少腿还能这么有钱的,就只剩下一个燕文公了。这老萨满虽然吃不准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本尊,但是也不敢赌,毕竟老燕桓公临死之前一嘴咬在了犬戎的咽喉上,把那制霸草原许多年的北蛮子给咬了个半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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