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起舞,弄清影~”2
这次的声音很多,从四面八方传来。众人心头正惊愕之时,猛然间,天光大亮。
无数的灯火在那一瞬间灿然亮起,曲水流觞的水道被照了个透亮,无数的水波映在四周的纱帐上,一阵风吹来,纱帐轻轻地飘动着,上面的水波便也随之涌动,那纱帐仿佛变成了因风皱面的春水,帐中的一切,仿佛也变成了瑰丽的水下世界。
宋如晦盯着帐顶,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突然发现,高悬的半空中居然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们着白衣,飘然的行走在半空中,周围水波荡漾,灯火璀璨,跟宋如晦遐想出来的天宫别无二致。
回神后,宋如晦才发现,那些不是仙人,那些是镜中之人。
他们周围立了无数面巨大的镜子,把帐中悠然穿行布菜的奴隶,折射到了几丈高的半空中。粼粼水光也一并被照了进去,一眼看去,这些着白衣的奴隶仿佛是在天界行走,又仿佛是在水中漂浮。
芙蓉泣露的歌声又起,只是这次声音的来源,却是在帐子的正中间:“何似,在梦中……”
宋如晦循声望去,却见到坐花醉月的水道正中间,有一丛用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夏荷。
三名舞女分别站在三朵白玉花蕊之上,朝着不同的方向舞着水袖,她们腰上佩戴的一圈玉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佩环之声。
镜子也把这一切都照了进去,宋如晦一时恍然,只觉得半空中有无数的仙娥正飘然起舞。
“承远兄,落座吧。”燕文公出声提醒了一句,于是不少侍者依次上前,把前来赴宴的宾客各自带到了席位上去。燕文公自己也由人扶着,屈膝跪坐到了主位上。
宋如晦直到坐下的那一刻,都还是呆的。
自然没发现,他和燕文公周围被塞了好几个小奴隶。
宋如晦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终究还是把“穷奢极欲”四个大逆不道的字咽了回去。他正打算想个迂回的法子劝一劝,让树大招风的燕文公别这么铺张,却被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奴隶吓得几乎蹦起来,一时间人仰马翻地从席位上爬了起来。
那小奴隶也被吓了一跳,忙埋首跪在一旁,只觉得自己唐突了贵客,不住地瑟瑟发抖,唯恐燕文公一时不快发作自己。
燕文公挡住了身后另一个小奴隶端起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亲自给宋如晦添了一杯酒,随后对地上那个奴隶嘱咐道:“起来吧,到我这来。承远兄,尝尝这状元红,这酒是我特地备下的。”
宋如晦这才惊魂未定的坐了下来,闹了这么一出,自然没有哪个不开眼的还敢往他身上贴了。宋如晦也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了,只惊魂未定地端着酒爵,把那烧刀子的烈酒一口闷了,被辣的满脸通红。
庄引鹤见状,便也不再管他,只同一旁的其他质子谈天说话,怀里搂着的是刚刚被吓得不轻的小奴隶。那小奴隶这才发现燕文公体温低的吓人,于是把热茶满上后,他就乖巧安静的窝在了燕文公怀里。庄引鹤对此很受用,于是捏了一个莲花酥塞到了小奴隶嘴里。
燕文公的身份地位在那摆着,那就注定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见此种种,楚庄公家的小世子动了点心思,他在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面容清秀的白衣少年,这会便把人拽过来,不知道低声吩咐了些什么,那少年跪到了燕文公身后。
庄引鹤没留意这些,只是一心盯着他怀里那小奴隶,看他垂目安静地嚼着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庄引鹤得了趣,便又挑了个青提在手里盘着,打算等人吃完了继续投喂。
突然,身侧一个身影上前,启唇把那青提叼走了,温热的唇珠碰到了燕文公冰凉的指尖。燕文公微微挑眉,抬头对上了楚庄公世子的视线,那小世子见状忙把酒杯举起来,遥遥一举,随后一饮而尽。燕文公笑着摇了摇头,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杯盏,燕文公挑着那少年的下巴,边打量边问:“好吃吗?”
那少年忙答:“主子赏的都是好的。”
燕文公不接话,只是从果盘里又挑了一个青提出来,塞到那少年嘴里,随后吩咐道:“含着。”
那少年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嫌自己话多了。于是立时白了脸色跪着,不敢再逾矩。
燕文公擦了擦手,这才继续问:“会弹琴吗?”
见那少年点头,燕文公招了招手,立刻有人在宋如晦身后摆了一架七弦琴,那少年忙过去,循着舞曲,慢慢地把琴声也加了进去。
宋如晦蹙眉看着这一切,没搭腔。
他听不懂后面的琴声,身边也无人伺候,跟身边围了好几个人的燕文公一比,他像个格格不入的看客。
宋如晦只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想着早点喝醉算了,也省的自己还要应付这一切,却冷不防被燕文公点了名:“承远兄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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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自《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李白
2改自《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苏轼
第9章
燕文公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甩出来,宋如晦一时间也有点懵。
说实话,宋如晦觉得燕文公何止是过分,简直过分极了。
他虽然也是个正经的世家子,但是齐威公的封地紧挨着大燕,都在鸟不拉屎的边关,除了塞外吃不完的风沙,最多的就是穷凶极恶的犬戎人。那地方连土地收成都要靠老天爷赏脸,齐威公自然过不起京都这种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别说过了,这么大阵仗的宴席,他此前连见都没见过。而他看着如今在京都混得如鱼得水的燕文公,那可是大有乐不思蜀的意思。
宋如晦这么想,但自然不能这么说,只好连称不敢。
“其实这些奴隶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我手底下的奴隶,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们的吃穿用度。”说完,燕文公抬筷,用油亮的金丝小饼卷了切好的烤鹿肉和葱丝,又蘸了点利口的酱汁,塞到了那个小奴隶嘴里,看他吃得认真,这才接着道,“只是他们自己不争气,活不了多少时日罢了,与我何干,你说对吧承远兄?”
那小奴隶一听这话,吓得直接被鹿肉卷噎住了,又不敢咳嗽坏了燕文公雅兴,把自己憋得泪都冒出来了。燕文公随手把自己的酒爵满上,递给了那个奴隶,一杯醇香辛辣的状元红下肚,这才缓过来不少。
宋如晦想了想,不欲迎合,便只说了自己知道的事实:“我大齐跟犬戎接壤,那里的奴隶和流民才是真的不太平。有逃荒的西夷人,还有不少被部落驱逐出来的犬戎人,虽非我族类……但我看着他们的种种情状,总是不忍。”
庄引鹤闻言,也呆了呆。
宋如晦无法归家,他也是,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回去过了。
那日庄引鹤难得梦到了大燕,在梦里,他看见自己的腿居然没残。于是他策马狂奔在风沙弥漫的边关,锋利的砂石划破了他的面颊,呼啸的黄沙迷了他的眼,可纵然风沙漫天,他却闻不到一丝沙尘的味道——他已经,把故土风沙的味道,都忘记了。
巧合的是,他们两个流落在外的游子,思的,居然是同一个乡。
燕文公压下思绪,慢慢地同宋如晦闲谈:“我大燕跟西夷十二州有边市,这些流民便能以物易物,多少能活的体面些。承远兄去过大燕的边市吗?”
宋如晦摇了摇头。
其实齐威公一早就知道大燕有边市,并且燕国靠着税收,从中牟利不少。但是这种从敌国来的钱,谨小慎微的齐威公自然不敢赚,因此这么多年,便也只能干看着眼馋罢了。
宋如晦的脖子上,其实一直挂着一柄寸把长的小刀,没开刃,刀鞘也是封死的。防身肯定是别想了,这东西只能摆着好看,但这却是为数不多,他执意要带来京都的东西。
这把沙吉小刀,就是齐威公从大燕的边市上买来,送给自己儿子的。
正是这点微末的相似之处,让宋如晦难得打开了话匣子,有了深聊的欲望。
他微微坐直身子,问:“敢问公爷,边市上……什么东西最抢手啊?”
燕文公闻言,放肆一笑,随后搂紧了自己手边的那个小奴隶,答道:“女奴,和铁器。”
宋如晦想了想自己身上那柄小刀,难得有点开心,话也就多了起来:“西夷干旱,几乎没有什么好树。没有树,就难有木炭,所以他们没办法发展冶铁工艺。因此铁器这种东西,便只能在边市采购。”
“是啊,承远兄见多识广,庄某佩服。”燕文公用银签子扎了一块兔肉,一边继续自己的投喂大业,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宋如晦闲聊,“可今年边市上铁器的成交额足足翻了几番,且今岁开春的时候,大燕的沙暴非常严重,以至于很多人都感染了肺病,十户九咳。不知道这时疫有没有波及到你齐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