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长宁“哦”了声。
这些日,母后都死气沉沉的,阿姐一来,母后像是突然有了精神,她很好奇她们会说什么,但更高兴母亲又有了斗志。
于是乖乖退下。
听见关门声响,太后笑了声:“郁知鸢都跟你说了吧。”
陆菀枝微怔:“母后神算。”
“呵,”程太后摇了摇头,失笑,“称不上神算,她是什么样的人,哀家还是知道的。这么些年里,她贪了金山银山,若未及享用便死了,那多可惜。为了活下去,她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原来,身边围着些什么人,太后心里是门儿清的。
“她肯定告诉你,夭夭是哀家害死的,想用这桩秘密换你捞她出去,对吧。”
“那她说的是真的吗!”陆菀枝逼近一步,目光落在太后的嘴上,紧紧地盯着。
那两片唇启开,说出一个字——“是”。
须臾,陆菀枝眼眶泛起红:“是你的奸夫赵万荣,一定要弄死夭夭,是吗?”
“是。”
太后应罢这声,继而一笑,“你为何要跟哀家确认这件事呢,因为倘若赵万荣是主谋,你就可以把你的恨落在他身上,不必面对哀家了,是吧?”
陆菀枝抿紧了唇。
不能否定,是这样的。
程太后:“可你要清楚,赵万荣他只是‘说’,真正‘做’的,还是哀家。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想听听,现在,你又打算怎么办。”
她笑呵呵地“盯”着陆菀枝。
究竟要何等的狠毒冷漠,才能在伤心欲绝的人面前,说出这样挑衅的话。
陆菀枝的脸惨白着,忍得额角青筋凸现。
“我能把你怎么样呢……”她的牙咬得愈发紧,“我只能安慰自己,你用你的狠毒养出了一个更加狠毒的儿子,你已经遭了报应!”
“哈哈哈哈……”太后倏忽大笑,笑得挺直的腰微微塌下,“你说的是,一切是哀家咎由自取。可哀家从不后悔!”
将扶手重重一拍,太后坚定道,“哀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狠毒’,还要加上‘绝情’!”
陆菀枝不觉地惊退了一步。
即便已经瞎了双眼,沦落至此,太后,也依然还是太后,中气十足,威严十足,叫人明知她根本双目已瞎,却也不敢与其“对视”。
“哀家从一开始就不该嫁给你阿爹,那个没有东西。
都说他一表人才,家中虽穷点儿,但日后必有出息。我放着富家不进,昏了头嫁到你陆家去,要不是怀了你,我早就跑了。
你爹不中用,凭何要我跟着他!说我绝情,呵,我好歹奶了你几个月才走。”
太后“望”着她,咬牙切齿地说着。
“哀家当初就不该心软,就该让你夭折了的好,免得日后再来添哀家的麻烦!”
冷酷的话冲进耳朵,陆菀枝忽而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冰封了。
她的母亲说,恨不得她早点死。
程太后:“哀家眼看着就要临朝称制,可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出现!”她突然地伸出手指,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精准地指中了陆菀枝。
“你,呵,就是这么报答我生你一场的!”
陆菀枝怔愣着,慢慢地垂下眼眸:“是啊,或许我就不该出生。”
来自生母的厌恶,比世上所有的否定都要沉重。
她向来觉得自己不配,此时此刻,只恨不得当场就从这个世上消失掉。她来对峙,可她有什么资格来对峙,明明所有人的苦,都是她一个人造成的。
殿中寂静,像不见天日的海底。
太后沉甸甸地叹了口气,在这份寂静中,轻飘飘地又说了三个字。
“我认栽。”
接着又是一声得意的笑,“至少我风光过,享受过,比古往今来九成九的人,都值得。”
陆菀枝猛吸了口气,才想起自己会呼吸。
太后的口吻就这样平缓了下去:“归安,你若过不了心里那个坎,是没法向哀家报复的。知女莫若母,你就是这样的性子,总爱替别人找理由,最后大多委屈了自己。
倒也无妨,哀家最后顾念你一次,三日之后,哀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但——”她“盯”着陆菀枝,郑重地说,“哀家有两个要求,你务必办到。”
不等她答应与否,太后只管往下道,似乎料定她只能答应:“不要放过赵万荣,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多少浓情蜜意,扶他青云志,到最后,为了自保,他竟可以一口对她咬下去。
她郁知鸢唯有归安可以攀,她又何尝不是,而今能为她出这口气的,竟然只有这个讨厌的女儿。
“第二件事——长宁年幼,天真懵懂,哀家却已不中用了。你身为姐姐,要担起她的今后。”
两个沉重的担子落下来,太后会给出的诚意,想来也不会轻。
陆菀枝跟着冷静下来,去思考。
“母后想要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程太后抬抬下巴,指向妆台的方向,“那边有个妆奁,你打开第二层抽屉,把手伸进去,你会摸到一个凸起的机关,拧一下打开,夹层里头有封信,你收好了。”
陆菀枝照做,摸了好一会儿,果然在夹层里头摸到一封信。她将信打开,粗略浏览一遍,脸上倒也不见什么吃惊,只是眉头紧皱,添了些思绪。
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太后的安排是最好的结果。
将信收好,她应了声:“赵万荣我一定会杀的,不单是应母后的条件,更为给夭夭报仇。至于长宁,她若能收收她那性子,我会像照顾夭夭那样地照顾她。”
程太后欣慰:“那就好。”
话毕,彼此再无言语。太后到底虚弱,强撑了这么久早已无甚力气。
她懒懒斜倚在了贵妃榻上。
陆菀枝愣愣地原地站了会儿,心头有些恍惚。她是来对峙的,可从头到尾,她都被牵着鼻子走。
她对这个母亲的恨,半点也没有减弱,可最后,却又轻易地接受了她的条件。
良久,她轻手轻脚地朝太后走去,在贵妃榻前蹲下。
这里头气氛让令她窒息,可她却没有急着走,不知道为何,她感觉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太后了。
太后的玉手垂放在矮榻边沿。
陆菀枝伸出手,鬼使神差的,缓缓地朝它贴过去。
生母从未牵过她的手。
后娘马氏待她很好,虽牵着她赶集、玩耍,可后娘到底是后娘,对待妹妹和对待她,总是不大一样的。
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轮不到她拥有,因为她无论在哪里,都只配站在边角。
“好了,你出去吧。”太后幽幽道,“哀家累了。”
陆菀枝回神,无声地收了手,起身离去。那手,她到底是没牵上。
长宁等在外面,见阿姐终于出来,却是失魂落魄的样子,着急地问:“怎么样了?”
陆菀枝瞄了眼她,平淡回道:“没什么特别的,母后要我今后多关照你。”
长宁还想说什么,却见阿姐抬手打住:“有什么话过几天再说吧。我疲倦得很,就先回去了。”
长宁:“……”依依不舍地望着。
另一边,郁掌事着急忙慌地跑过来:“郡主?”
陆菀枝离开心切,留下二字——“不急”,便出了清宁宫。
此时刻,她觉得心里荒芜一片,她的母亲,到最后也没一句贴心的话给她。
陆菀枝上了步辇,一路出宫,及至宫门口,下辇换车,一路都恍恍惚惚。
便在换车的空档里,她看到了赵万荣。
那个世上最该千刀万剐的混蛋,正满面春风地上了马车。
突然间,一切恍惚便都退散了。她如被定住了脚,憋着一股子气盯着那个方向,恨不得目光可以化作利刃,将他碎尸万段。
害了韩家,叛了太后,苦了那么多的百姓,他居然还能站在权力的顶端,笑话别人的苦楚。
就因为,皇帝羽翼未丰,需要他稳定朝局。
陆菀枝盯着那车远去,直到身边给使催了几遍她才回神,上了自己的车去。
晴思在车中等她,见郡主脸色惨白,竟如见了鬼,吓得也白了脸:“郡主这是怎么了?”
陆菀枝:“没事,回去吧。”
晴思便喊了车夫上路,又捧了热茶与她暖身子。
一杯热水下肚,陆菀枝方觉好些。
太后说得对,她向来能忍则忍,总为别人找理由,可赵万荣,她找不出任何理由不杀他。
她要他死!不禁阴暗地,还要他整个赵家付出应有的代价。
晴思见她神色还是不对,担忧地问:“要不一会儿路过保济堂,咱们去看看大夫?”
陆菀枝:“不了。”
她心绪不宁地撩开帷帘,望向外头的车来人往,看看那外头的风光平复心情,哪料心情反而更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