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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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结束,俞荷乘坐薄寻的车下山。
  如同来时那样,这一小段山路两人依旧没有任何沟通,可沉默的氛围略有不同,俞荷心里已经没有战战兢兢的惶恐。
  从前谈客户,她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而这一次呢?
  仁义不成买卖在。
  事情既已谈妥,当然不需要再去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片刻闲暇,感觉肚子在叫,还掏出手机点了份外卖。
  短短五分钟,山路就走完了,大约是孟助理体恤她穿得不多,迈巴赫直接停到了她的车旁边才熄火。
  山脚下停车场依旧没有开灯,车厢内光线更是稀薄,只有前排仪表盘透出些许微弱荧光。
  孟助理回过头,“俞小姐,到了。”
  道声谢,俞荷往旁边看了眼,薄寻靠在后座一侧,头微微后仰,下颌线条紧绷,看模样像是在闭目休息。
  她清了清嗓子,“薄总。”
  阴影处的男人眼皮微颤,只从喉咙处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关于那份《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我希望能尽早落定。“
  “好。”
  “除此之外,”俞荷视线上移,想也没想便开口,“我还想要一份《婚前协议》。”
  短暂的沉寂,薄寻搁在腿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略微倦怠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她脸上。
  “你需要哪些保证?”
  俞荷边思考边说:“结婚后我要承担的义务,我得知道具体的范畴。“
  “可以,明天我会让——”
  “律师”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安静的车厢突然响起铃声。
  俞荷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眼,几乎是按下接听键的同时,她下意识就抬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隔着十公分的距离,那根纤白食指悬停在薄寻唇边。
  很明显,在示意他闭嘴。
  两秒后,男人皱眉靠回颈枕。
  俞荷接听电话,是她刚刚下单的烧烤店老板娘打来的,说是今天店里生意好,五花肉卖完了,让她看看菜单,能不能换成别的。
  “那换成鸡翅吧。”
  老板娘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啊妹儿,鸡翅也没了,要不然给你换成羊肉串?”
  俞荷扁了扁嘴,“行吧,就羊肉串吧。”
  车厢空间密闭,没有任何杂音,因此不管是孟涛还是薄寻,都听清了这番对话。
  挂断电话的俞荷反应过来,“抱歉哈,耽误你们时间了。”
  前排的孟助理干笑两下,没应声。
  自从得知老板要和她结婚,孟涛更不敢对这位俞小姐有分毫怠慢了。
  俞荷又转头看向身侧,阴影处男人墨黑色的西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薄总?”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薄寻已经阖上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下,“协议让律师拟定,我会让孟涛发给你。”
  俞荷心花又怒放了,“好,那我就恭候了。”
  话音落下,轻微但钝厚的解锁声传来,车门推开一道缝隙,料峭寒风灌进来。
  薄寻掀了掀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伴随着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那道淡青色的身影迅速甩手关门,然后拉开另一扇车门迅速钻了进去,动作之迅疾,荡起裙摆像湖面上骤然而起的涟漪。
  黑色suv很快启程离开,车厢复又陷入死水一般的寂静。
  “薄总,是回陶瓦庄园吗?”前排的孟涛问。
  薄寻收回视线,顿了顿,“回老宅。”
  “好的。”
  迈巴赫重新起步,驶出停车场,迅速没入更广阔也更昏暗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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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荷哼着歌开着车回到家的时候,外卖刚好送到。
  和外卖小哥道完谢,她提着一袋烧烤进了家门,果不其然,杨女士还没有睡觉,依旧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晚饭吃了没?”她一边换鞋一边问。
  杨春喜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笑嘻嘻地开口:“吃了,但如果是烧烤的话,我还能再吃点儿。”
  “你狗鼻子啊。”
  “说什么呢,狗鼻子可没我灵。”杨春喜接过袋子,让她腾出手来脱衣服,“今晚怎么样啊?”
  “我快饿死了,一会边吃边讲。”
  俞荷将羽绒服挂到玄关衣架上,然后就一溜烟小跑进了卧室,脱下裙子换上舒服的家居服,再回到客厅,杨春喜已经拆好所有包装盒,还开了两罐啤酒。
  ”怎么样啊到底?“杨春喜还在催问。
  俞荷大喇喇坐到地毯上,拿起一根牛肉串,吃了一口才说:“成了。”
  “真假?”杨春喜激动地都快站起来了,看一眼她的脸色,又坐下了,“那你怎么这个死表情?”
  俞荷放下竹签,叹息一声,“说来话长。”
  十分钟后,她将一切和盘托出,从周望山提出那个建议开始,到薄寻宛如被下了降头一样的邀请,中间穿插着偶然听来的八卦,然后就是她左右衡量,最后含泪答应。
  杨春喜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要跟周其乐他哥结婚了?”
  俞荷点点头,咬下一块牛肉,“没错,他哥。”
  “不是,”杨春喜伸出手就要过来摸她的脑门,“你确定你是在头脑清醒下做的决定吗?
  俞荷拍掉她沾满辣油的手,抽出一张纸巾扔了过去,“可以说是特别清醒了。”
  “可是我觉得你想跟正圆集团合作,完全可以去跟周家老爷子说的啊。”
  俞荷初三那年到周家一直生活到高考结束,成年以后,她和老家的舅舅打了场官司,拿回了父母的一部分遗产,她用那钱上学,创业,几乎再没有主动寻求过周家的帮助——从前,杨春喜觉得那是她想和周家保持距离,可事到如今,她连婚姻都能豁得出去,只为了换取一份和正圆集团为期四年的合作协议。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直接跟周老爷子开口呢?
  “我去开口要,那就是挟恩图报。”俞荷像是压根不意外杨春喜会这么问,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情分这种东西,对方认就有,对方不认,那就是没有。”
  说到底,那份恩情到底存不存在取决于周家人怎么看,周望山称得上仁至义尽,她也已经承到了爷爷行善积下来的福报,再贪心,就是消耗长辈的阴德了。
  杨春喜停顿片刻,咬着竹签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跟他提,说不定就不用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了。”
  “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代价。”俞荷端起啤酒喝了口,略略思考了一下,“你看,就像我想赚钱,那我就要努力搞好自己的事业,为此我可以让出自己的时间、精力、睡眠......"
  甚至是一桩名义上的婚姻。
  这些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们想要什么,只有拿自己的东西去换,得到的才是自己应得的。”
  而且,让她和薄寻结婚也是周望山的想法,这件事和谁谈结果都那样,和老爷子谈的话难免要裹着情分,和薄寻谈就是公事公办,两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这种模式反而更让俞荷放心。
  她的脸上丝毫没有犹豫,甚至连壮士断腕的决心也瞧不见一丝一毫,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选择。
  在自己拿主意这件事上,俞荷实在是有着大量且丰富的成功经验,杨春喜沉默了一会儿,便放心接受了这个结果。
  “好吧,你有把握就行。”她也端起了啤酒,“对了,周其乐他哥现在什么样?”
  俞荷随意跟她碰了下,“就还是原来那样呗。”
  冷冷清清,不爱搭理人。
  “谁问你这个了?”杨春喜兴致勃勃,“我意思是,有没有变得更帅?”
  两人高中都就读于江城一中,那也是薄寻的母校,俞荷他们入学的时候,这位学长虽然已经毕业五年,可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就比如学校的光荣榜,几乎已经泛黄变色的照片总有人驻足欣赏——那是薄寻在校时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后获奖的照片,照片上他还没有穿上挺括禁欲的西服,蓝色套头毛衣简单随性,手捧奖杯,一众校领导众星拱月,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杨春喜没见过真人,但却对他的气质和外貌印象深刻。
  俞荷瞥她一眼,“问这个干嘛?”
  “唉哟,这不是你们俩马上要考虑结婚了吗?”
  俞荷收回视线,“帅不帅嘛......”
  她咬下一口肉串,语气停顿的间隙,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小时前那支乱七八糟的舞。
  薄寻搭在她后背的手沉稳有力,虽然没有刻意观察,可也能看出他的肩线被西装撑得笔直,宽肩窄腰,气质内敛,完全是成熟男人的骨架和质感。
  沉默两秒,俞荷还是没有违背自己的审美和良心——尽管她还是没出口。
  但确实是更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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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还有一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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