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青玉宝瓶的消息,是她透出去, 给梁子平的。
她及笄之后困在内宅,行为受限, 很难出府,更没丰富的机会时间联络梁子平,唯一努力创造出的机会里, 她把这个线索扔了出去,希望梁子平能想想办法, 自己不行, 就看看外面的机会……比如玉三鼠就是很不错的合作对象。
她生活圈子不同,没门路认识玉三鼠, 否则早自己下单了,谋局成功率会更高,可惜苦无机会, 只能这样,期盼梁子平能成功。
内宅接收消息不便,久久得不到回应,只能再想想别的办法辅助,比如自导自演,寻找委托假的玉三鼠……
那日大哥续娶高慧芸,她主动接了盘点库房的活儿,就是想看看这假的三个人本事,看清楚了,好知道怎么制定合作计划,以及看一眼那青玉宝瓶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拿走,被拿走,代表梁子平成功找到了玉三鼠,缔结了合作,没被拿走,就是梁子平不争气。
离开库房前,她特意检查过,青玉宝瓶里的东西还在,没被动过。
遂她以为梁子平失败了,无法找玉三鼠帮忙,所有一切只有自己来。
当然如今现场的一切给了她信心,原来不是没找到,宝瓶里的东西是后来被拿走的,只是她因父亲之死,再无机会去库房,没发现。
这么多人帮她,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她若是不争气,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大的机会,这以命相搏最后走到这里的路程!
“顾湛,你要是个男人,就从这辆破车上下来,娶我! ”
顾湛牙齿紧咬,咬的脸上的皮肉都颤了,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也并没有动。
哇哦……少将军好能忍!
围观百姓无不惊讶捂嘴,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怎么这位这么不一样!
“不是说孙家这一年来都在为孙姑娘择婿相看么,原来早有婚约了?都有了心上人了,孙家还要把人往外面许,一女两嫁,不厚道哇……”
“也许孙家并不知道孙姑娘这位心上人?往常都没听说过有来往……”
“不可能没有,不然孙姑娘怎么认识的人?”
“你笨啊,少将军怎么会沦落到此地步,定然是孙家知道这档子事,不想姑娘嫁过去,所以才搞顾小将军入狱死刑啊!”
“啧啧……当真可怜,这是桃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你怎么知道桃花有意流水无情,没准人家就是情投意合,两心相悦,结果被拆了鸳鸯呢?”
孙展颜倔强地站在囚车前,盯着顾湛的眼睛,她怎么可能不紧张,怎么可能不害怕,她笼在袖子里的手都在颤抖,可已然走到了这里,她绝不能后退。
“我从小锦衣玉食,吃穿不愁,可很多事不被允许,我不喜欢,觉得家人并不是真的爱我疼我,便要闹,让父母兄长都看过来,不管哄劝罚跪还是给东西送礼物允诺其它,他们都只是想要我安静,乖乖听话,让他们省事,他们从不问我想要什么,为什么这么倔强,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也没答案,我便不问了,看书也好,偷偷跑出去玩也好,世人不教我,我便自己探索答案。”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偷溜出门,就被拐子带走了,是你救了我,看出我害怕,你买了只瓷娃娃给我,最普通的泥塑娃娃,做工甚至有些粗糙,我却很喜欢。你当时买它,是因为我看了它一眼对么?我在你眼里看到了很纯粹的关心,不需要血缘,也没有压制,你不怪我脾气怪惹事,对我也没有任何要求,就是单纯的关心,我那时便好奇,为什么血脉家人之间都有盘算,你却对陌生人都能这么亲善?”
人群中的莫琅好生惊讶,原来那只泥塑娃娃是这么来的……怪不得不小心摔碎时,孙展颜落泪的样子那么让人难过,怪不得他买了一对送给她时,她只是寻常礼貌地道了声谢,并没有多喜欢。
原来她喜欢的,想要的,只是碎了的那只。
风雪之下,孙展颜鼻头有点红,眼睛却像水洗过,干净清澈,明亮动人:“你没留下名字,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后来出门记住了教训,知道怎么应对。我找过你,在你出现的那条街道,却再没遇见你,直到十岁那年暮春,我误闯马群,惊了进贡御马,你帮我把御马找了回来……原来你早知道我是孙家人,你讨厌孙家人,可你仍然帮我顶了这个罪,免我回家被责。”
“我因家世……我祖父高高在上,孙家烈火烹油,遇到几乎所有人都笑脸相迎,可我总觉得,他们不是真心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些事如过眼云烟,早晚会散,我不想享用孙家的一切,继而承担他们的业果,我不认同他们的理念,可尽管把所有我拥有的东西都施捐给灾民,多行善事,我依然姓孙,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你不喜欢我,你远离我,我能理解。”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难过,为什么总想见你,不想你讨厌我,午夜梦回,看到你的脸好难过,看不到更难过……两年后再见你,我知道了什么叫情窦初开,可你拒绝了我。”
孙展颜眼底有雾水涌动,柔软缱绻,好似天空飘下的雪:“尽管讨厌我家,讨厌我,你仍然用词尽量委婉,你知道我是鼓起勇气说那些话的,你愿意给那个小姑娘尊重和温柔,拒绝的态度再明确,也愿意撑一柄伞,在大雨天送我回家……”
“后来我时常回想,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的男人?我知你态度坚决,知你不会再同我相处,可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所有人看向囚车。
坐了几个月牢的人,清爽不到哪去,顾湛却不一样,尽管头发很乱,衣衫破洞,人也瘦了,可少年将军的精气神很难散去,他身上有一种刻意被压制,被隐藏起来的心气,双眼无神,眼底无光时,只觉得他略颓唐,但凡情绪被牵动,你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劲,类似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囚车前的少女,一点都不温柔,很用力,很贪婪,不知是想赶对方走,还是想把对方留下来。
拳头紧紧攥起,浑身肌肉绷紧,骨节似乎都在咔咔作响……他在挣扎。
这样的眼神,你说他不喜欢?
孙展颜:“今年我及笄,家里要给我说亲,还没开春他们就开始相看,我见过他们拉的单子,男方的家世,学识,有无做事能力,能不能迎合孙家,给孙家带来助力……他们什么都考察了,却从未考虑过我,我这个将要成亲的当事人,会不会喜欢男方,男方又会不会喜欢我。对他们来说,择婿首要是助力,至于我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关系?男人无非是那些事,所有女人成婚了不都得照样过?我还会有丰厚的嫁妆,衣食无忧吃穿不愁……”
“我知道我摆脱不了他们的掌控,快则年底,慢则来年二月,我的亲事一定会被定下,我不想做他们的工具,初夏时终于鼓足勇气,偷偷跑去找你,问你敢不敢娶我。”
她看着顾湛眼睛:“你可还记得你当时的话?你再一次拒绝了我,或许我不再是当年的十二岁少女,你也不再那么温柔,你说你对我没意思,你不喜欢小屁孩……但我会长大!我正在长大顾湛!为何我七岁时你没有因我年纪小诓骗我,我十岁时你没有因为我年纪小不帮我,我十五了你却突然嫌弃我年纪小?”
“你不喜欢,为何一次次救我?不喜欢,为何一次次容忍我?不喜欢,为何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伤我的心?不喜欢,为何总是照顾我,只要你在,我雨天不用记得带伞,风大不必记得添衣,天热骑马不必害怕口渴……为何你让我熟悉你,熟悉这些,却又不再给予!”
孙展颜眼有泪意:“是,我是做错了事!你那时遇到难处,被小人使了绊子,我看不过眼,用我家的人脉帮了你,你不喜欢,可我那时不帮你,你会死!你根本活不过夏天,更不会……”
“你是将军,你有傲骨,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走的路,学的东西,眼界见识与我不同,有些底线宁死也不会碰……我懂了,我真的明白了,我保证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以后,永远都再不会那样做了,你……”
“你能不能喜欢我?”
少女眼角被朔风吹的绯红,眼底泪意映衬着洁白雪花,好不可怜。
大家已经跟着她的话,看到了一个持续数年的爱情故事,少女从孩童开始慢慢长大,对世界充满好奇、不解,懵懵懂懂前行,在与世事的碰撞中明心见性,构架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少年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从少年到青年的时光里,帮助小姑娘,庇护小姑娘,看着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