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台上老生正唱到小太孙艰难处,幼时被指责不争气,怎么可以贪玩不好好学习,可知江山百姓全系于身;初入京城被疑身份是假,被质疑针对,被刺杀,被不信任,一路坎坷……在家时难,养父母再好,终归隔了一层,回京后也难,家家都有糟心事,人心多贪,人心纵私,生恩养恩如何应对,小太孙一直在艰难抉择。
  唱到心疼处,老生一声怒喝,如起惊雷,气场那叫一个足!
  “莫怕。”莫无归捂住宋晚耳朵,要把他拉走。
  “我怕什么,我又不是假的!”宋晚撒谎撒的脸不红心不跳,莫府都入了,主打就是一个自信,“哥哥也别怕,唱戏响锣而已,我不怕,纵惊到了一瞬又如何,又不关别人的事。”
  莫无归垂眼看着他,内里墨黑静寂,深不见底:“不会吓到你就好。”
  宋晚正好尝到一颗果子,眼睛一亮,反手又拿一颗,塞哥哥嘴里:“这个好好吃!你快尝尝!”
  ……
  街角茶楼里,东南包间,丫鬟将新买的点心放上桌:“小姐,桂花糕。”
  但是她知道,主子一定不会吃,主子其实并不喜欢桂花糕,但这个时节,这家铺子的桂花糕很难买,没钱没权没路子的普通人,想看都看不着,这个东西,算是一种身份象征。
  高慧芸果然看都没看一眼,她要的不是这口糕点,而是别人没有,她能有的殊荣,就如同窗外街上这个人……
  莫无归还是太出色,人冷冰冰,她很难喜欢,却觉选做夫君甚好,能支应门户,能给她长面子,日后更是前程可期,昨日未能如愿,她还是无法死心,现在于她,莫无归就是最好的人选。
  可他不愿。
  大的不愿……小的呢?
  高慧芸看着莫无归对弟弟百般疼爱呵护,只要弟弟喜欢,连花簪都愿意试戴,谁见过这样的都察院莫大人?
  听说这个弟弟一出生就失踪了,莫无归亲眼看着母亲身亡,伤痛极深,这么多年从未停止过寻找,终于找回,宠爱定是宠爱的,只是这宠爱有多深……没人知道。
  很值得试一试,如若很深,那搞定小的,大的不就乖乖听话了?
  “小姐,您还想着莫大人么……”丫鬟小心翼翼提醒,昨日场面可不好看。
  “你懂什么。”
  高慧芸眼底精光滑过,看向楼里另一个方向。
  或许,根本都用不上她试,不远处包间里,不就有个蠢货?
  欺我之人,我亦可欺,能用当用,何必惋惜。
  今日,她便做那看戏人,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也许她的好运气,就要来了呢?
  第20章 没事的哥哥,我不想要
  街角茶楼,西南包间,孙逊正在发脾气,美人的唇印邀约花签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怎么回事,人跟丢了?不确定是不是进了城门?这种事哪里需要确定,那唐镜穷生奸计,必然是来京告状的!给我找,找不到也得找,必须得杀了他!现在,马上!”
  “二爷稍安勿躁,”苗铎展默了片刻,低声建议,“今日街上大集,百姓众聚,不宜大张旗鼓,还是暗查为好。”
  孙逊皱眉:“人多不挺好,正好浑水摸鱼?我爹和我儿经常这么说。”
  苗铎展深吸口气:“阁老和小阁老所言当然不错,若欲煽风点火,乱中取利,以顺己事,自然浑水摸鱼很好,可您现在是想杀人,还不欲他人知晓,这人多眼杂,实在是……”
  孙逊:“真不行?你可是我亲家,我儿是你亲女婿,你不帮我?”
  苗铎展放缓声音,耐心道:“闹市杀人确不可行,不过您放心,那唐镜一路经寒沐雨,人定疲乏,许都快病死了,他身无分文,在京城也无落脚处,只要我们耐心追踪痕迹,必有所得。”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岂会不知?可你看看窗外,有耐心的时间么?”孙逊瞪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都察院那个姓莫的来了!眼下赵经时不在,没人能硬顶他,他又是个聪明敏锐的,人被他瞧见怎么办?你不答应杀人是不是?那你下楼去,给我把他调开!”
  苗铎展袖子里的手握成拳,青筋直迸,他与莫无归素无交集,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在人家面前哪来的面子?而且如此突兀出现,对方本不怀疑也要开始怀疑了!
  “行了,我知道你不行,你也就心眼活泛了点,办事点子多,真干起来不行,还是我来!”孙逊灵机一动。
  苗铎展最怕他灵机一动,他经常跟这位来往,也是孙阁老和女婿示意,希望他能帮忙看着点这个不靠谱的:“亲家可千万别自己——”
  孙逊眼珠子瞪过来:“我自己什么自己,你倒是仔细瞧瞧呢!”
  他把苗铎展拉到窗边,让他细看:“你看他对他弟弟是不是浓情蜜意难舍难分……”
  这什么形容,别把花楼那一套带过来啊!
  苗铎展叹道:“莫家小少爷走丢十几年,初初找回来,莫无归定是心怜,但是真是假,有何目的,不好言说。”
  “你不懂,”孙逊死死盯着莫无归,“你看他看弟弟的眼神,跟我看楼里美人有什么区别?这又疼又爱的,一时半刻怕是离不了,感情深着呢……你方才说,唐镜从哪个方向丢的?”
  苗铎展:“东边。”
  “那怕是进了东门……行,咱掳了莫无归弟弟,往西边走!”
  “亲家切莫冲动!莫无归不可得罪结仇,阁老还想用他呢!”
  “我能是那不靠谱的人么?”孙逊眯眼,“我才不会学赵经时那狗东西,跟姓莫的闹的水火不容,咱们只是假装‘掳走’,假装懂么?让姓莫的以为弟弟丢了,其实咱们只是调走,拿个什么东西吸引他……弄点年轻人喜欢的新鲜玩意儿?”
  苗铎展:“好看好玩的?”
  孙逊摸下巴:“你看宋晚现在转的摊位,精致精巧的小玩意儿,他好像都挺喜欢,嘶,我想起来,那个什么玉三鼠,不就爱偷这些玩意儿?那些耗子别的不说,品味倒真可以,我记得高家月前抓他们,缴获的东西里,有一枚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正好我今日放在盒子里带了出来,还没来得及送与美人。”
  苗铎展松了口气,不来硬的就好。
  孙逊:“实在不行,就真掳走。”
  苗铎展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
  街上气氛突然有些不同,很微妙,但宋晚注意到了。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不远处经过的人,腰间拴着一枚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不偏不斜,总是在他眼前出现。
  奇、耻、大、辱!
  他焉能认不出自己的东西?这颗香球是他的心爱之物,喜欢了足足三年,日日在手边把玩,孙家设局坑他们时,他不小心丢了,原以为再也看不到了,可现在有人蓄意勾引,不拿回来,还有什么脸在江湖上混?
  可是便宜哥哥在身边,他得想个理由,把人调开。
  莫无归也注意到,街上气氛突然变得不同寻常,人群仍然拥挤,百姓仍然喧哗,可某些痕迹……
  他注意到有一个孙家死士,装作百姓模样,混在人群里,明显有目标,在搜找什么,之所以能认出此人,概因昨晚交过手,到紫玉堂追杀卓瑾的死士里,此人是他手里唯一的漏网之鱼。
  他确定这个死士目标不是他,也没怀疑他,可衣服能反穿,脸上能蒙面巾,气息气质却是换不了的,死士执行特殊任务,培养才能的方向特殊,如若不小心撞个对脸,有被认出的风险。
  莫无归没什么赌性,很少期待幸运,若出现什么‘万一’的情况,就把这个‘万一’解决掉,此人——得杀。
  可他正在陪弟弟玩,不能吓到弟弟,得想个理由,去别处动手。
  “那朵花真漂亮!”宋晚突然出声,遥遥指着远处。
  莫无归看过去,是一个姐姐正在给妹妹戴花,花很好看,嫩嫩的黄色,簪在鬓边,更添笑靥鲜妍,但姐姐看着妹妹的温柔眼神显然更美好,充满了关心,偏爱,好像全天下独妹妹最可爱,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姐妹手拉着手一起走,对视微笑间亲情涌动,暖的人心软软。
  弟弟想要的,大约不是花。
  “嗯,是很好看。”
  拥挤人群中,莫无归拥住弟弟肩膀,带着他走,护他不被人群侵扰。
  宋晚没心没肺似的逛:“哇那个看起来好好吃!”
  莫无归一看,是一对兄弟,哥哥十几岁,弟弟很小,被抱在怀里,三四岁的样子,小孩坐不住,调皮极了,在哥哥怀里又蹦又跳,人往前倾,胳膊使劲往前伸,要吃糖葫芦,非要哥哥给买,哥哥怕弟弟从怀里掉下来,一手抱紧弟弟小屁股,另一只手架住弟弟腋窝,小跑着追卖糖葫芦的小车,叫弟弟莫急,马上就买。
  糖葫芦晶莹漂亮,看上去诱人的很,但自家弟弟想要的,大约也不是糖葫芦。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