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来两回,两回都是这样,侍卫府的人仿佛是在刻意避着他。
  连许楼也是如此,板着脸看见他一副生怕人走过去朝他说话的样子。
  今日是第三回,他特意来迟了。但来的时候他常坐的这张桌上已然摆好了碗筷,面前的佳肴美馔,显然和别人碗中的不一样,依旧没人在这张桌上坐。
  陆蓬舟一面烧红脸,一面硬着头皮迎着众人微妙的眼神坐下,鼓足了勇气站起来朝后面的侍卫笑了笑,“来坐这边吃盏酒吧。”
  侍卫们捧着碗,不经意的交接着眼神,众人寂静沉默半晌,也没有人吭声。
  陆蓬舟脸面重重的摔在地上粉碎,他都不记得自己如何坐下,怎么将饭塞进嘴里的。
  他只想快一点将碗里的饭咽进肚子里,囫囵吞枣咯着喉咙吞下去,他盯着地面,头也不敢抬一下的从屋门的冲了出去。
  在木窗前脑子一片浆糊的站着,不一会瞧见刚才那几个侍卫也来当值,他一瞬便只想逃走,那样的窒息和难堪,他承受不住。
  “徐大人......下官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他青白着脸色走到徐进跟前说。
  “看你这脸色是不是中了暑气?要不要紧,本官陪你去太医署瞧瞧吧。”
  “谢徐大人......我还好、不用。”
  “那就先回去歇着吧。”
  陆蓬舟垂头嗯了声,朝乾清门出去。他不能出宫,从前住过的值房又有侍卫们在,他实在无处可去,从小路回了东殿的暖阁。
  推门进了殿,里面的一切已然修整如初,链条和木柱上缠的绸缎已经不见了,古画香炉都摆着,一迈步进去那些昏黑的记忆却依旧挥之不去。
  尤其是那张榻,他看着就忽觉的手腕发疼,呼吸都郁在心口化不开。
  他走过去在窗下的一处纱帘里躲着,外面的封着的木板已经拆掉了,此处他还觉得稍安心些。
  他将身体窝着,倚着墙壁昏昏沉沉的合眼睡了过去。
  这边禾公公送了大臣出殿,瞧见殿外站着的人不见了,心头轰的吓了一跳。
  偏徐进刚才被陛下命出去传旨不在,慌忙朝左右侍卫问了一句:“可瞧见陆侍卫了没。”
  今日之事侍卫们自是不敢细说,何况谁人都知这位陆大人如今可是烫手山芋,没人敢沾他,一个个含糊道:“陆大人似乎是不舒服,跟徐大人说了两句便走了。”
  “不舒服?怎么也不说一声。”禾公公急着皱起眉,陛下还在殿中见朝臣,都是来京朝贺的边疆大吏,如何也不能进去扰。
  禾公公赶忙招了小福子来,伏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小福子仓皇失色从乾清门出去,又唤来几个太监四散去寻人,“你们几个去太医署看看,你们几个出宫去陆园找找,其余的去陆大人常去玩的地方找。”
  几个人忙不迭四散开来。
  小福子先去陛下的寝宫寻了一圈不见人,愈发急的冒汗。出门经过暖阁,匆匆推门瞟了几眼,看见空荡荡的便急着跑开。不是他不仔细,只是他知道陆大人自那回过后就很怕这里,路过都绕着走,有一回看见一道宫门上栓的铁链还扶着墙吐了几声。
  陆大人去哪里也不会去那。
  几个太监接连回来,全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
  “太医署的人说没见过陆大人,一路上的宫女太监也说没瞧见过人。”
  “人也不在陆园,陆夫人还问我们呢,是不是她儿子又丢了。”
  “陆大人爱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处,都找遍了不见人。”
  ......
  几个人断断续续说着,禾公公听得脸色愈发的白,跺着脚道:“今儿可算是完了,怎么都没人看着他,这丢了人上哪去找,你我的脑袋是别想要了。”
  太监惊慌道:“奴们都在忙着备万寿节的事,陆大人平日也不去哪,怎知他忽然又不见。”
  “说这些也无用,你们再去着人找找。”禾公公紧张干咽了几下喉咙,朝殿门中进去。
  他进了殿门,难掩脸上的惊慌,端着一盏茶缓缓往里走,腿肚子都有几分晃。
  陛下跟大臣们谈笑风生,一点都没往他这里瞧,禾公公将茶盏颤颤巍巍端上,“陛下请用茶。”
  陛下这回倒是看见了他的手,皱着眉似乎是不悦,当着大臣的面这差事当的可不好。
  他没伸手去接,淡淡说道:“搁着吧。”
  “陛下说了许久的话,天气炎热,便喝一盏吧。”
  禾公公从没这般不懂规矩过,陛下抬眼不快的扫了他一眼,才看见他的脸色。
  顿时觉的是有什么事。
  他朝下面几个大臣面不改色一笑,“这天热,容朕去更衣。”
  他说罢几声站起来向殿后走去,禾公公忙不迭跟了上去。
  走远几步他冷声问:“怎了?”
  禾公公哆嗦着跪在地上,“陆大人......他不见......了。”
  第56章 有我在。
  陛下周身的气压一骤冷下来,用微弱的气声问:“不见了......是何意?那会朕还看见他在窗前站着——”
  禾公公抖着声:“奴先出去送大臣出殿,就看着人不在,着人宫里宫外都寻过一回......都没找到。”
  “人丢了……他定是又背着朕跑了!”陛下步履慌乱来回走着,扶额喘着粗气,“朕知道……朕就知道,他都是装来骗朕的……”
  禾公公跪着重重的磕头:“奴罪该万死。”
  “够了!你……先去外头寻个由头将那些大臣都给朕打发走。”陛下声音凌乱,“才一个时辰,想必人还没走远,去寻徐进传朕的旨意封城门戒严。”
  禾公公:“皇城中眼下热闹,忽然封城怕是会引起乱子……陛下三思啊。”
  陛下拧着眉瞪了一眼,禾公公忙慌神向后退,“奴这就去。”
  待撵了那几个大臣出殿,陛下从殿后出来唤来太监宫女,“满宫上下都去给朕去找,一处也别漏下……后宫里也得去仔细寻。”
  宫人们四散出了宫门,又四处喊人找,满宫不多时便乌泱泱乱成一团。
  陛下唤来暗卫往城门中去,他面容整肃提刀握剑,后头一群黑压压的侍卫,城门口的侍卫瞧见如此的声势,一个个跪着抖似筛糠。
  “进出宫门的人我等都一一查过,没见陆大人出宫。”
  陛下越过几人的背,亲自翻查一出入的记簿,指着几个太监的名字,“这几个太监可都仔细查过了,他扮成太监也没准。”
  “陆大人的脸我们都认得,这些都是出宫采买的太监,只余两个没回来,已经命人去找了。”
  陛下心焦如焚,命了两个侍卫出去找,纵马出了城去追。
  陆蓬舟做了一场惊梦,醒来时满脸冷汗,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几声,屋里黑沉沉的,黯淡的月色照进来。
  他怔怔缓了半刻神,忽觉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慌忙扶着地板站起,黑夜中这殿里更让他后背发冷,他逃命一样从殿门中出来。
  迎面吹来一阵夜风,还带着余热,汗黏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伏在井口边想打一桶水上来抹一把脸。
  忽然间听到一声太监尖细的惊叫,他被这一声吓得手上一软,木桶扑通一声掉进去,他下意识探出胳膊去够被后头冲上来的几个人抓着脚腕,狠狠的向后头拽,歪七扭八的摔在地上。
  后背砸在地上生疼,他扶着背痛呼一声想坐起来,被几个人压在地上。
  太监们按着他汗如雨下,长呼着气一个个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陆蓬舟一脸的懵,来回轱辘转着两只眼睛,“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等他再说什么,他就被几个人带回了陛下的寝宫里,一身圆体胖的太监手里抓着一捆绳子朝他过来。
  他立刻挣扎着:“你们……干什么……”
  “人找到了?”禾公公慌乱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在哪呢。”
  陆蓬舟忙朝他看过去,“公公,这又是、怎么回事。”
  禾公公看见他的脸扶着木柱,弯下腰大喘了一口气,“陆大人……闹这一出可是要将人折腾坏了,才安稳几时,又想不开寻死,陛下回来定是要您扒一层皮才算了。”
  “寻死?我何时又寻死了。”
  “太监们说找到陆大人的时候,你正要投井。”
  “投井……?你们在找我!”陆蓬舟猛摆着头,着急结巴道,“我在那边暖阁里睡着了,醒来一脸汗、糊在脸上难受……我只是想打桶水上来洗脸。”
  禾公公将信将疑朝小福子看,小福子怯怯说,“陆大人不是最怕那里了,怎会去那里,奴看了殿中没有人。”
  “不去那……也没别的地方,我怕故而在帘子后头睡的……这实在是误会。”
  小福子一瞬吓得跪倒在地上,“是奴没进去仔细看,弄出如此大阵仗,这……都是奴该死。”
  禾公公不忍的压下眉头:“此事如何也是你这奴疏忽,先带下去等陛下回来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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