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休息,喝水。”林零言简意赅地交代,然后回到他的指挥台,仿佛刚才那个冷静专业的“临时医生”只是个幻觉。他需要立刻回到自己的“静区”,用熟悉的工具和思考来平复刚才那一系列“非典型”互动带来的、细微的纷乱感。触摸活人、处理人类伤病,这些都离他自认的“丧尸王”身份太远。
陆阳凑到林零旁边,忍不住小声问:“兄弟,你以前是学医的?还是护士?”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他靠近时,带着刚刚忙碌过的微热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药水的清淡味道。这个距离和问题,都触及了林零不愿回顾的边界。
林零擦拭工具的动作微微一顿。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他没有看陆阳,只是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不是。”那个问题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记忆表层的冰封。一些杂乱痛苦的碎片试图涌出,被他用更强的意志力镇压下去。他不想谈论过去,尤其不想在陆阳面前谈论。那会暴露他的脆弱,暴露他与“人类”过往更深的联结,而这可能会改变陆阳看待他的方式——他莫名地有些抗拒这种改变。
“那你怎么……”陆阳更好奇了。
“照顾过病人。”林零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阻抗的情绪,“很久以前。”这几乎是极限了。一句简短的、模糊的陈述,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解释。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专注地摆弄起手里一个从发电机房顺出来的、看起来像是电压调节器的小零件,明显是拒绝继续这个话题。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电路和元件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帮助他找回熟悉的、与无生命物体打交道的平静。这是他的安全区。
陆阳识趣地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过去,在末世尤其如此。他转而研究起那些急救物资,心里盘算着哪些可以用来交换,哪些必须留作战略储备。但他心里却将“照顾过病人”这几个字反复咀嚼。是怎样的病人?亲人?爱人?这个猜测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涩和更强烈的保护欲。他想,林零一定经历过很痛苦的事。这个认知,让他看向林零背影的眼神,更加柔软。
夜渐深。仓库里只剩下应急灯稳定的微光,小杰均匀的呼吸声,以及林零偶尔摆弄零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陆阳靠在自己的睡袋上,却没什么睡意。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找到宝贵药品、遭遇诡异安魂曲、击退不怀好意的幸存者、林零展露的惊人战斗技巧和医疗技能,还有林零在楼梯口下意识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细微动作。那个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每一次都让他的心尖微微发颤。那是一种超越了协议、超越了利益计算的保护,近乎本能。这让他心底那份隐秘的情感,如同黑暗中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每一缕思绪。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不远处坐在应急灯光晕边缘的林零。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苍白的皮肤,低垂的、专注的睫毛。他安静得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着。陆阳的目光流连在那熟悉的侧影上,一种混合着安心、悸动和难以言喻渴望的情绪在胸腔里鼓胀。他想靠近,想触碰,想驱散那层仿佛永远笼罩着林零的孤寂感。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让他几乎要付诸行动。
“喂,兄弟。”陆阳忽然低声开口。
林零没抬头,但手里动作停了,表示他在听。陆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同于白天的、柔软的质地,轻易地穿透了他试图构建的专注屏障。他停下手,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被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攫住了注意力。
“今天谢了。”陆阳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要不是你,我和小杰可能就交代在诊所了,或者惹上更大的麻烦。”
林零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光影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看不清具体表情。道谢。又是这种人类的情感表达。他本该觉得无用且麻烦,但陆阳认真的语气和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让这句感谢有了重量。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知所措。该如何回应?
“各取所需。”他回答,语气依旧平淡,“你找到了物资。”这是最安全、最符合逻辑的回答。将一切归因于利益交换,能掩盖那些他无法理解也不想深究的复杂情绪。
“不只是物资。”陆阳摇头,坐直了些,“我是说你本来可以不管小杰,或者用更省事的方式处理那些闯进来的人。但你选择了相对温和的办法。”他试图剥开林零冰冷的外壳,触摸底下那些或许连林零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同”。他想确认,林零并非他表现出的那般绝对冷漠。
林零沉默地看着他,仿佛在思考“温和”这个词是否适用。陆阳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一些自己都未曾审视过的行为。不管小杰?更省事的方式?是的,那更符合效率原则。但他没有。为什么?答案似乎指向眼前这个不断提出问题的人类。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烦躁,仿佛自己的某些原则正在被无形地修改。
“我觉得……”陆阳斟酌着用词,眼神明亮,“你和别的……嗯,不太一样。你好像在努力维持着某种‘秩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安静。”
这话似乎触动了林零。他移开了目光,看向黑暗中某个虚无的点,声音比刚才更低,更飘忽:“秩序比混乱好。安静比吵闹好。”这是他的信条,他的生存根基。但在说出口的瞬间,他想到的却是陆阳带来的、打破安静却并不让他彻底厌烦的“混乱”。这种矛盾让他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绝对确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迷茫。
“那如果,”陆阳向前倾了倾身体,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和探究,“我是说如果,我永远都这么吵,这么能惹麻烦,破坏你的‘安静’你会怎么办?像处理那些闯进来的人一样,把我‘处理’掉吗?”
问题问出口,陆阳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莫名的紧张。这简直像是在试探底线,又像是在寻求一个承诺。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林零的回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林零显然也愣住了。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陆阳。应急灯的光落在他深黑的眼瞳里,映出一点微光,却看不清情绪。他看了陆阳很久,久到陆阳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冰冷的答案。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处理掉陆阳?这个选项从未真正出现在他的考量中,即使在他最烦躁的时候。为什么?因为这个人类虽然吵闹,却带来了光、热、色彩,以及一种他无法定义的、让他冰冷的思维世界产生“扰动”的东西。这种扰动,最初是纯粹的噪音,现在却复杂得难以厘清。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想象仓库里没有陆阳的情景。那似乎比持续的“噪音”更难以忍受。
然后,林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却充满了复杂的重量。
“你……”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涩意,“比他们麻烦。”这不是回答,却又像是回答了所有。他没有说“不会”,而是用一种近乎抱怨的口吻,承认了陆阳的“特殊”——特殊到无法用简单的“处理”来解决,特殊到已经成为他需要持续应对、甚至可能习惯了其存在的“麻烦”。这句看似简单的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处理复杂情感的能力。
陆阳的心,像是被那声叹息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泛起一丝隐秘的甜。他咧开嘴,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灿烂。他听懂了。听懂了那句“麻烦”背后,是纵容,是默许,甚至是某种形式的接纳。他没有被归为“可以处理掉”的范畴,他是“特别的麻烦”。这个认知带来的喜悦,几乎要淹没他。
“那看来,我得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才能抵消我的‘麻烦’指数了。”他笑嘻嘻地说,故意曲解林零的意思,“比如,明天开始,帮你训练丧尸小弟们踢正步升级版?或者,用找到的药品,去跟其他幸存者换点好东西回来?”他得用玩笑来掩饰内心翻涌的巨浪,否则他怕自己会做出更冲动的举动,比如拥抱一下眼前这个别扭的丧尸王。
林零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转回头,重新拿起那个电压调节器,淡淡丢下一句:“先学会安静睡觉。”潜台词:别再哔哔了。但他知道陆阳不会真的安静,而他似乎也不再强求绝对的安静了。这个认知让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感到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正在陆阳的笑容和话语中,悄然融化、变形。
陆阳却听出了一丝纵容。他心满意足地缩回睡袋,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林零没有否认,也没有推开。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展。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林零,你这个口是心非的笨蛋。然后带着这份甜意,意识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