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立在原地,不敢再前进。
她没有回头,双手捧着瓷制的茶杯,悠哉地欣赏湖景。直到弗奥亚多摸到了自己脸上的眼泪,她才微笑着看过来,温柔地说:“记忆里我们上一次聊天,还是两天前呢。”
更多的泪水滴下来,弗奥亚多呆呆看着她,过去那些痛苦、委屈、绝望全都消失了,他好像回归可以任性、可以依靠别人的幼时,不用再让自己强装坚强,可以大声地哭泣,可以肆意地发泄,可以卸下负担当一个被人宠溺的小孩。
“我好累,”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妈妈,我好累,也好想你。”
她的笑容泛起点点苦涩,他朝她伸出手,可是,他离她越近,身上黑暗腐朽的力量便隐隐扭曲、伤害她的灵魂,他吓得止住,不敢再走向她一步。
“看来你经历了很多事。”她放下杯子,隔空抚了抚他的发顶。
弗奥亚多跪下来,胡乱抹着眼泪,哽咽:“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我、我……现在的我,现在的我……你讨厌我吗?对我失望吗?我这样是不是很丢脸?我——”
她笑着摇摇头,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爱意:“怎么会呢,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骄傲,弗奥亚多。”
视线彻底被水朦胧模糊,他哭出声,再也说不出一句。
时间在流逝吗?弗奥亚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哭了很久,哭到泪干,眼睛干涩疼痛,她怜惜地抱住他,不顾灵魂会被灼伤,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灵魂并没有实体,他感受到的是来自她灵魂的温度,他告诉她自己的遭遇,哭泣后又重新穿好坚强的外衣,不再流一滴软弱的泪。
她知道自己死了,坦然接受现实,也准备好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同时也是分别。
“总觉得只是睡了一觉,”她揽着他的肩,笑着说,“然后醒来发现,时间过去很久,我居然死了。那天不过是像现在这样喝了杯茶,趴在桌上睡着了,结果一醒来,看到你变得更成熟、更俊俏,像我又不像我,比原来更好看了。”
弗奥亚多吸吸鼻子:“胡说。没原来好看。”
她笑笑,看着湖面,静静地出神。
弗奥亚多揉了揉眼睛,问她:“妈妈,你的记忆只有到死去那一刻的吗?”
她一顿,不语。
“妈妈?”
她叹口气,说:“你是想问,谁杀了我吗?”
“不是费伊德尔和奎伦吗?”弗奥亚多把斗篷裹紧了一些,尽管会令自己难受,但他希望这样能阻隔他的气息,不让灵魂受伤,“我替你报仇了……但是,我不知道,你的灵魂怎么又变成这样。你的灵魂有那些记忆吗?是谁伤害你的?难道费伊德尔或者奎伦还活着?如果你知道是谁,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
“妈妈!”
些许哀伤自她眸中流泻:“我记得。”
“那是谁?!”
“甚至,我的灵魂仍有一部分无法被薇娅修复的残缺,那部分在他的手中,一直都在。”提到薇娅,她又忧伤几分。
弗奥亚多急躁起来,答案就在眼前,他无法不急,那个人究竟是谁?对方不仅残害他的母亲,还害了露辛希那些无辜的人,盗用费伊德尔的名字,干着恶心肮脏的事,妄想永生!这样的家伙、这样的家伙——
“你确定你要知道吗?”她问道,“真相是残酷的,我害怕你知道,害怕把一切告诉你。但是,你的确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已经长大了,是该自己去面对一切。”
他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告诉我,我会去找他报仇。”
她垂着眼,似乎忆着旧日,怀念、哀痛、决绝,最后,她捂住脸说:
“约奥佩里。”
“让我变成这样的人,是你的父亲,约奥佩里。”
弗奥亚多睁开双眼,他枕在艾尔西斯大腿上,身处生长着桑加雪犀角树的池边,意识还有些恍惚。
艾尔西斯见他醒来,明显安下心,说:“你刚刚晕过去了,是见到她了吗?”
弗奥亚多不说话,艾尔西斯有些担忧,握住他的一只手,反复地亲吻:“弗奥亚多?”
他望着对方不言不语,没有动也不想去思考,但是在知晓答案后,他阻止不了自己进行思考,串联起蛛丝马迹,头又痛又晕:比如奥抽过的烟,他的父亲和弟弟奎伦也抽过;比如他原来并不知道母亲受到过精灵的祝福,灵魂似乎很不一样,但当时,奥却知道;更比如,研究院是父亲成立的,至于成立目的,他从未了解过,而艾尔西斯又自小生活在那个地方。
还有很多,他因头疼一时半会无法全部想起来,只能捂着脑袋,亟需冷静。
混乱间他又想到艾尔西斯的秘密,想到莱赛斯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翻身把艾尔西斯压住,手抖得厉害。
“莱赛斯特说你灵魂里有秘密……艾尔西斯,究竟是什么?”他死死盯着那双眼,“你不是我的吗?不要隐瞒我,不要再找什么借口搪塞我、拒绝回答我。是约奥佩里杀了她……是约奥佩里!”
艾尔西斯颤了下:“是这样吗?杀害王后的人原来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抓起艾尔西斯的衣襟,逼问,“你从哪里找到她的灵魂的?你怎么会想为了复活我去交界的地方找方法!而那里又恰好有她的残魂?!艾尔西斯,回答我!”
艾尔西斯颤抖起来,眼睫一眨,眼尾忽地滚出一颗泪珠。
“在露辛希,你说你没有苦衷,那你非要杀了我是为什么?!就因为那该死的预言吗!”
“不,我不是……弗奥亚多哥哥,我告诉你,你冷静点。”
弗奥亚多喘不上气,他急促地喘着,怔愣,头晕,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呢,到底为什么……不爱的话为什么要在一起,爱的话又为什么会对妈妈做这种事?”
艾尔西斯坐起身抱紧他,呼吸发颤。
他缓了会,发觉自己不正常地焦躁,强行让自己镇静一些,扶着头起身。
艾尔西斯搀着他往外走,这里的魔力太浓烈,克制他的力量,让他难受,也有些偏激。
莱赛斯特一直在一旁没出声,直到他们顺着来时的路走出宫殿,走下阶梯,精灵站在阶梯之上,俯视着他,突然问:“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预言那种东西吗?”
弗奥亚多愣住,仰头问他:“那为什么……”
紧接着,他好像隐约猜到点什么,又什么都没猜到,莱赛斯特没有表情地说:“事实是,这世上没有预言,哪怕是我们,也从没得到过所谓的‘神的预言’。”
艾尔西斯抓着他的手臂,不自觉用力,弗奥亚多吃痛,但并未甩开。
莱赛斯特看眼夜空,又朝他们笑了下:“去之前那个房间休息吧,晚安。”
弗奥亚多茫然说了声晚安,带着艾尔西斯走。
星河依旧绮丽多彩,他走进萤火飞舞的林中,突然停下来。
艾尔西斯默默看着他。
弗奥亚多吸口气,缓缓道:“说吧。艾尔西斯,你隐瞒的秘密是什么?为什么一些事,你好像很清楚?”
艾尔西斯张了张嘴,话在嘴边,却似有东西卡在喉咙,令他哑然。接着,他的五官紧皱起来,脸上浮现痛苦之色,他颤颤巍巍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似乎想要如此逼迫自己回答弗奥亚多。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唯一自嘴里流出来的,只有鲜红的血。
弗奥亚多赫然睁大了眼。
艾尔西斯掐着自己,脸因缺氧涨红,血不仅从他嘴里流出来,还有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耳朵里。
“艾尔西斯?”
弗奥亚多呆愣地想去触碰他,想制止他的行为,就在他接触到他的身体前,艾尔西斯突然失去意识,掐着自己,重重倒向他。
弗奥亚多慌乱地接住这过于沉的重量,和艾尔西斯一起摔倒在地,他感受自己纷乱的心跳,不安的呼吸,战栗的身体,声音里满是恐惧:
“……艾尔西斯。”
没有熟悉的声音回答他。
只有微弱的心跳、温热的肌肤与血告诉他,怀里的人是活着的。
第87章
弗奥亚多迷茫地抱住身上的人。
湿热的血液粘在他的脸、他的手上,有的滑落到他嘴边,携来腥锈苦涩。
艾尔西斯昏迷前看他的那一眼,藏着苦痛,藏着悲伤,藏着酸楚。
他的思绪一团乱麻,数不清的线互相纠缠,扰乱他正常的思考,他想不明白死去的父亲为何成了黑魔法师之主,成了冒牌货“费伊德尔”,割裂母亲的灵魂,残害村落,还想要什么“永生”?
他也想不明白艾尔西斯为什么灵魂里会有污秽,为什么突然掐着自己的脖子昏迷过去,为什么现在好像奄奄一息,呼吸几乎听不见。
这污秽从何而来?莱赛斯特说根本没有预言这种东西,那么,圣伦特流传的预言又是怎么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