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们在哪?
他寻找起来,步伐很快,失控的村民没有理他,他们都诡异地向着一个方向奔去,他追着那些人,发现他们围住的地方是一座倒塌的雕像,雕像碎裂成数块,留在上面的魔法也已经被毁。
第二道也破了!
那这些人——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人类,而是完全沦为了“怪物”!
弗奥亚多触目惊心,雕像附近,他看到了艾尔西斯,以及被艾尔西斯挡在身后的乔。
手握长剑的勇者面容冷峻,目光冰冷,挥着寒意四散的剑,杀伐果断、游刃有余处决任何想要攻击他和乔的“怪物”,染满血迹的衣袍随着他的剑光舞动,他站在那里,就如血雨中安之若素的杀伐之神。
弗奥亚多心口一痛,身体似乎又回忆起五年前死时一瞬的感觉。
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艾尔西斯拿着的也不是当初杀了他的那把剑,他定了定神,看清对方手中紧握的是乔的佩剑。不过一把普通的剑,在艾尔西斯手里却变得坚韧无比,手起刀落间剑光如冰霜寒凉,挥动的每一下都快而狠、准。
艾尔西斯的攻击让“怪物们”放缓了进攻的节奏,一些踟蹰着不敢靠近,一些生了胆怯往后退缩,一些虎视眈眈仍不放弃地徘徊。
混乱不堪中,艾尔西斯有所感应,目光越过“怪物”,直直奔向他在的地方。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艾尔西斯突然勾唇,望着他,双唇一张一合,声音传不过来,但弗奥亚多仍能理解,对方说的是:
“你回来了。”
因为他的出现,艾尔西斯收起一身凌厉冰凉的气息,拽着乔的手腕朝他走来。剑尖自然而然垂落,抵在地上,随着对方向他走来的动作,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怪物”奇异地分向两边,主动给艾尔西斯让出了道路,艾尔西斯便在这日光与血迹交错斑驳的道路上,步伐坚定地走向他。
“不要害怕!就趁现在,杀了他!他毫无防备!”
一声熟悉的吼叫震痛了灵魂,是莉雅的声音,她混在“怪物”里,举着刀,突然从旁边冲出来,双目血红地向艾尔西斯攻去:“吃了他的灵魂就能活下去,快杀了他!”
血红的刀刺过来,艾尔西斯握剑的手一动——
“艾尔西斯!”弗奥亚多下意识大喊。
这瞬间,艾尔西斯停住动作,时间在他们对视中流淌得异常缓慢,艾尔西斯闭上蓝色的眼睛,淡然接受挥来的攻击。
弗奥亚多跑向他们,伸出手,瞳孔骤然一缩。
“不要!”
比他的力量和行动更快一步到达的,是突然挣开艾尔西斯保护,挡住莉雅攻击的乔。
艾尔西斯同弗奥亚多一样露出惊讶愕然的表情,来不及防备,看着乔生生被莉雅一刀刺进了身体。
莉雅扭动着刀柄,用力将瘦小的身躯从胸口的位置贯穿。
乔咳出鲜血,双手颤抖着拥抱住莉雅,嘴唇贴到她的耳边,笑着喊她:“莉雅姐姐。”
莉雅浑身雷劈般狠狠一颤,她没有表情的五官不受控制地皱紧、颤抖,失去理智的瞳孔中逐渐恢复作为人时应有的清明。
她松开手,不可置信地开口:“……乔?”
“是我,姐姐,是我……”
“为什么……我不是让你走了吗!我不是让他保护你了吗!?你不是会魔法吗,为什么不用?为什么不杀了我啊!!!”
“不,我才不要……”
莉雅抱着他,力气刹那消失,滑坐在地。
乔枕在她的腿上,胸口汩汩地渗出血液,血,大片大片的血,难以止住、到处都是。
弗奥亚多疾步冲上去,艾尔西斯蹲下身,治愈的力量源源不断往那具体温开始降低的躯体中送,他一同察看情况,慌神地问艾尔西斯:“能治好他吗?”
过了会,艾尔西斯无能为力地说:“……毙命的伤口无法治愈。”死亡是瞬间发生的变故,到一刀直击要害的地步,他只能延缓死亡的进程,但无力回天。
莉雅目无焦距,怔怔失语。
弗奥亚多能感觉到,乔的生命在快速消失,奔向永恒的死亡。他蹲下身,抓住乔的一只手,说:“没关系,你、你还想不想活下去?我可以帮你……”
“不……“乔无神的双眼看向他,“……不要那么做。”
弗奥亚多紧紧捏住他的手。
乔慢吞吞、呼吸近乎没有地问:“虽然有点痴心妄想,但,弗奥亚多,我可以算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乔,你是我的朋友。”
无论年龄,无论性别,无论身份,你是我在阿卡认识的最棒的朋友。
乔笑起来,抬起手想去触碰莉雅的脸:“姐姐,就当是我替你赎罪吧……不是你的错,我爱你,现在,我先回家找爸爸妈妈啦。等你。”
然后,在即将碰上她面颊前,他的手骤然垂落,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和心跳一起寂静。
灵魂的气味吸引了“怪物”,他们低吼着,虎视鹰瞵,企图再次进攻。弗奥亚多放下乔的手,缓缓起身。
烈火烧灼每一个污秽的角落,落日正朝地平线以下跌落,晖光赛血嫣红,而夜晚正在悄然接近。
弗奥亚多转身,血红的瞳中浮出淡淡的悲悯,看着失去意识沦陷成怪物的人,他沉重地深吸,举起右手,向上摊开掌心。
其实,他还有很多话想跟乔说,想告诉对方不要难过,或许一切尚有回转的余地,或许……或许什么呢?
结束吧,让一切全部结束在此。
心知死神举起了镰刀,有的人不甘心就此死掉地咒骂他攻击他,有的人发出了解脱的畅快笑声。呼啸之风蓦然涌起,森寒的黑气缠绕人们的躯体,他们踉踉跄跄地摔在地上,如秋冬交接时的草木快速凋零,完整地再现出腐烂的过程。他们的肌肉僵硬动不开,表皮出现或暗红或紫红的绮丽斑块,刺鼻的气味散出来,然后那些早已被死亡拥入怀中的躯体便开始迅速溶解,硬的部分脱落,形貌再辨认不清,最后只留下白森森的骨头。
火焰熄灭下去,黑绿的灵魂嘶吼、叫喊、哭泣,它们飞落进他的手中,像初生的幼儿回归母亲的怀抱,环绕着,闪烁如暗沉的星屑,在他耳边深深倾诉长久积压的苦痛。
一个血肉模糊人颤巍巍爬到弗奥亚多脚边,他分去悲怜的目光,从即将模糊破烂的五官辨认出是汀。对方仰起头,哭着笑着,痛快但也哀伤:“谢谢您,我终于解脱了——您是来拯救我、拯救大家的神,谢谢、谢谢您……”
可他不是神,他只是遭人唾骂嫌恶的魔王。
弗奥亚多蹲下来,轻柔摸了摸对方的头。躯壳陨落,灵魂跌跌撞撞扑进他的手心,留恋地在世间徘徊。
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犯过罪孽的灵魂无法得到宽恕,他们诉说苦难,却也仅是弥留之际的悔恨和挣扎。
弗奥亚多合拢双手,闭上了微现水光的双眸。
再见。
接着,这些污浊的灵魂,如星般的灵魂,如夜晚萤火的灵魂,便在他手中化作点点碎光,接受法则牵引,不复存在。他不愿他们再去亡灵界体验没有自我意识的苦难和永恒的孤寂,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他再度睁开双眼,白昼已然褪尽,黑夜降临世间。
终于,无垠黑暗淹没了露辛希,长夜漫漫而无声。
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中乍然响起,四个人骑着马匆匆赶来,弗奥亚多闻声抬眸,毫不避闪地直迎为首之人的眼眸。
出乎意料,为首的是安·达摩,那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乔的师父。
“天啊……”安震惊地环顾四周,最后,惊愕的眼神落在莉雅和乔身上。
他的几名同伴有了防备的架势,安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下马,和弗奥亚多擦肩而过,走到姐弟面前。
“你……”
“乔离开阿纳敦的那一天,写了信给我。”安解下披风,弯下膝盖,用披风盖住乔的身体,手掌覆在乔的脸上,往下合上他的眼:“几天前我去阿纳敦例行换班的时候收到了那封信,得知了你的真实身份。我担心他的安危,便喊了人一起过来。不过放心,我的同伴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当你是个从别处来、不认识的魔法师。”
“我无意与你们为敌。”
“我也如此。”安站起身,回眸望来,眸光微凛,“我相信乔,他在信中告诉了我他的遭遇,但他说,他决定先凭直觉赌一把,选择相信你。所以,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会同我唯一的徒弟一样,选择信任你。”
“你真的只是个守卫?”
安短促地笑了下:“是。我很普通,甚至,我知道,我包括我的同伴,都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不过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他无关。”被艾尔西斯用魔法保护免于消亡的莉雅发出了干涩沙哑的声音:“我是乔的姐姐,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