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人类的温热气息在树皮覆盖的最后一刻扑到容恕的脖颈处,暴躁的触手怪忽然平静下来,他用仅剩的皮肤感受着人类的触感,闭了闭眼。
  触手自然而然靠过来,不动声色地卷住人类的腰,像是拥抱一样。
  我给过你机会了。
  容恕向后仰头,用触手卷着人类的身躯,一起扎入古树。
  就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触手怪和人类一起消失在树下,树干上鼓起的包渐渐消失,核心容错缓缓闭上了眼睛,古槐树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察觉到什么的封阎停下击鼓,站在城市废墟的高处朝古树望去。
  “怎么了?”程宸飞在底下喊他,然后踩着裸露的钢筋几步跳跃上来。
  “有些意料不到的发展。”封阎远远眺望,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随后他跳下废墟,才轻飘飘说了一句,“他们被吃了。”
  “……???”
  程宸飞一脸错愕,“谁?你说谁?”
  “天灾和……”封阎脚步一顿,“谢央楼。”
  “啥?”程宸飞跟着跳下去,“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第80章 我也很期待
  清醒过来的时候,谢央楼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容恕。
  他坐起身,扯到身上伤口的时候才发觉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容恕正站在不远处,盯着一栋乡村小平房发呆。
  听他这边的声响,容恕走过来,“醒了?感觉还好吗?”
  “还……”谢央楼声音一顿,后知后觉才发现他现在浑身没有力气,勉强能站起来,像只软脚虾。
  “慢点,”容恕把他扶起来,“我猜是卵过度吸取了你的力量,缓一会儿就好了。”
  谢央楼动作一顿,忽然想起刚才在树前卵帮他挡那一下,心软的同时又觉得愧疚。卵救了他那么多次,他还因为自己的恐惧想要剥夺对方出生的机会,真是个混账。
  谢央楼垂头懊恼,末了又抬起头来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农家小院,看装修风格大概是三四十年前的样式。槐城中央城区的建筑都是后来建成,这些低矮的平房只分部于郊区。不过由于郊区离被里世界侵占的区域太近,这些年也都渐渐拆了。
  “这是哪儿?”
  容恕目光落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目光隐隐露出些怀念,“我七岁前住的地方。”
  “你家?”谢央楼有些惊讶,他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幼崽容恕的活动痕迹。
  容恕牵着人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这里应该是容错的精神世界,也就是元辰宫。”
  上次谢央楼和妹妹合力击垮“亚当”靠的就是里应外合双管齐下,他负责外部,妹妹负责内部,从某种意义上将精神世界是另一种更好处理的“核”。
  古槐树的吞噬没有杀掉他们,而是将他们牵引了槐树内部,这意味着什么?
  谢央楼下意识看向容恕,容恕站在院子里,出神地望着小院中央的菜地,像是在怀念。
  谢央楼没有打搅他,而起想起了被嵌在树皮上的人。对方的相貌并不出众,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容错或许早就猜到了自己的下场,所以才留了后手,让吞噬成为斩灭古槐树的最后一步。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想到,四十多年后被吞噬进来的会是容恕呢?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了。
  “真没想到还会回来,”容恕呢喃一声,然后从菜园子里摘了颗西红柿,在水龙头下洗了洗,递给谢央楼,“这是我种的,尝尝?虽然没有实体吃不饱,但尝尝味道是可以的。”
  谢央楼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边吃边仰头观察容恕的表情。容恕果然是情绪控制的大佬,除了对方站在菜园前发了会儿呆,谢央楼现在居然看不出对方一点异常。
  “别像只抱着瓜子的仓鼠一样看我。”容恕无奈笑笑,又从墙角拎过来一个马扎和他并排坐下。
  谢央楼瞪圆眼睛,难以置信看他。之前明明是猫塑,现在怎么成鼠塑了?触手怪的脑回路这么奇怪吗?
  而且怎么都是猫猫鼠鼠,容恕好像特别喜欢毛茸茸。想起自己的诡术,谢央楼懊恼,他要是有能动物化的诡术就好了,追人还能投其所好。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容恕突然问。
  谢央楼一愣,不假思索,“很宁静,很温馨。”
  这个不大的小院明显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墙边角落还摆放着小一号的铁锹水桶,以及各种用木头削的小玩具。他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容恕帮忙种菜打扫,而容错就坐在院子里用刀一点点给小容恕削玩具。
  如果这对父子只是普通人的话,一定会活得平凡又幸福。
  容恕没有否定他的话,“那时候容错没有固定工作,我们过得不算富裕,他白天出去一整天,晚上就给我带回来些食物和小玩具,还有各式各样的书。”
  “刚开始买书的时候,听说小孩要看图画书,他隔天就给我搞了一本砖头一样厚的诡物图鉴,邻居小孩要看,结果看了一眼就吓得哇哇大哭,怎么哄也哄不好,我只能把最喜欢的玩具送出去,那小孩才算完。”
  谢央楼仔细听着容恕的话,他自己童年时没经历过这些,现在从容恕口中听到这些只觉得有趣。
  特别是容恕说到他手忙脚乱哄小孩的时候,谢央楼眉眼弯弯,“是个什么玩具?”
  “一辆遥控小汽车。我们一直挺穷的,容错攒了一个星期的钱才买下来。”
  那小车黑色金属外壳,低调精致,不是特别昂贵,但对他们来说也不算特别便宜。
  容错的工作一直是个迷,容恕小时候偷偷跟踪过,只知道容错进了废品回收站就没影了。当时他还为家里经济状况忧心很久,提出要和容错一起捡废品补贴家用。容错却说他还不至于沦落到捡垃圾的地步,他有别的工作。现在想想,容错白天的时间恐怕都花在躲避失常会上,避免他们发现两人居住的小院,零散的功夫才能赚点小钱。
  “我当时非常喜欢那辆小汽车,开包装盒的时候特地去换了件干净衣服,洗干净手,虔诚地摆在桌上,就差烧一根香了。”
  烧香拜佛的小容恕好像很可爱,谢央楼将手臂撑在腿上,双手托腮,眉眼弯弯,嘴角一直没落下来过。
  忽然他意识到一点不对,“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给他了?你换个别的东西哄哄他,给点吃的什么的。”
  谢央楼越说越觉得肉疼,小容恕好不容易才有一件好玩的玩具,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给别人了呢?
  容恕眼里的笑意淡了点,“我和别的小孩有点不同。”
  不管是身体强度上,还是心智上,他和人类小孩都不同。他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好像他们之间天生有道屏障,明明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却没法交流,就像鸡群里的鸭子。
  “我大概那时候就表现出一点怪物的能力,我几乎不会受伤,他们把我推到沟里去也不会有事,反倒被我拽下来那个小孩骨折了。”
  听到这儿,谢央楼隐隐意识到不对。
  果然,下一句他就听到容恕说:
  “一系列异常,让他们觉得我不是人。我和容错因为这件事被迫搬过家,邻居小孩曾经偶然见到过我的伤口快速愈合,他说我不是人,被我哄住了。
  后面他大概意识到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就开始拿这件事威胁我。我不想再让容错因为我搬家,所以得哄着他,不让他事情说出去。”
  谢央楼唇角的笑落了下去,容恕说得轻描淡写,但经历过的事情哪能用一句话概括明白。
  他幼时因为谣言和忽视在谢家不受待见,但那些人碍于他的身份只敢在背地里说。容恕在村里经历的事情要比他严重的多,歧视、仇恨、驱赶甚至是恶意伤害,特别是三十多年前官方还没有向大众宣传诡术者无害,怪物异类的下场通常都不算太好。
  容恕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怪不得对“怪物”这个词格外敏感。
  谢央楼忽然意识到,容恕从被人骂作怪物,到彻底成为怪物被驱逐,他的一生都被“怪物”两个字占据了。
  谢央楼想要出声安慰,但嘴张了张,又觉得自己嘴笨,只好闭上嘴,轻轻握了下容恕的手。
  人类的手温热又柔软,容恕捏了捏,手感好像不比猫猫的后脖肉差,
  “别皱眉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谢央楼皱了皱鼻子,不敢苟同。
  见他满脸不信,容恕无奈,“我在外面其实早就醒过来了,槐树对我的影响没有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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