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虞药愣住了。
权无用歪着头看他,自嘲地笑,聚起满是血的手:“我杀了他。他什么都不会,不过想帮忙罢了。我杀了他。”
虞药抬起头,看见后面跑来的燕来行一众人。
权无用摊开双手,摇了摇头:“人世间的因果就是这样,那么多事积攒起来,最后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哪怕我去赎罪——照你的说法,但又怎么样呢,我能得到原谅还是感激呢?什么都不会有的,况且我从来也不觉得抱歉。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重来的,有些事情过不去的。”
他转头看了看燕来行和采微,尤其是燕来行。拜过把子的兄弟脸上,满是杀意,咬牙切齿,恨由义生,情意重,狠意浓,要死应该也死在这样的人手里。权无用对北海没有情义,永远也不会抱歉,但是对于……
虞药伸手拉他:“师弟,你听我说……”
“算了吧,师兄,”权无用转回头,“我不是你,没有再一次面对着人当恶人的勇气,我受够了。”
虞药一惊,一手拽紧他的衣服,可权无用突然变了脸,在燕来行他们接近的时候,恶狠狠地推开虞药:“老子宁死也不会认错!”
他猛地跃起,拔刀冲向燕来行。
来得正好!燕来行奔速不停,剑鞘一甩,剑光凛冽,一跃而起,直冲向扑来的权无用。
两人刀剑相接,剑气刀光闪。
燕来行躲过短刀斜劈,一剑瞄准心脏,权无用也反手纵刀,只瞄向燕来行心口。
两厢对攻,刀剑互穿人身。
燕来行一剑捅穿了权无用的心脏。
权无用在短刀末尾处,转了弯,刺向了燕来行的肩膀。
结束了。
燕来行握着刺穿朋友的剑,一动未动。
权无用松开了短刀,失去力气,慢慢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扑倒在了地上。
剑抽离了身体。
未赶上的虞药向他们跑去,一动便摔在了地上,还要挣扎着前行,铃星轻轻地扶着他。
采微看着倒下的权无用,垂下了眼眸,转动了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
虞药失去力气,坐在了地上,望着权无用死去的地方,越发无力地埋下了头。
***
虞药最终还是收了权无用的尸骨,将他带回了权家。
斥灌死后,剩下的妖煞到了晚上,也基本处理完毕,只剩些零散煞种还在逃窜。
众人坐在权家大堂,没有一个人讲话,任沉默蔓延。
权中天处理完外面的事,进了大堂,加入这一片沉默。
他咳了一声,要向虞药道谢,虞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什么也不想听。
虞药抬头看他:“我要走了,剩下的事就麻烦您了。”
权中天愣了一下:“现在?”
虞药点了点头,便站起来,铃星跟在他身后,燕来行也站起来,僧人们本就在门口。
权中天跟了出去,仍想劝留,起码休息一晚。
虞药谢了他的好意,向外走去。
到了门口,虞药转了回来,径直走向权中天,拍在他脸边的墙上,靠近他:“我有句话想讲。”
权中天被这动作惊了一下,又道:“请。”
“你总是说要保护北海,可其实谁也保护不了,你真是一个糟糕的掌门,非常糟糕,和我一样糟糕。”
权中天听到这番话并不惊讶,他低下了眼,苦笑了一下:“是啊,我太老了,也是时候……”
“不是这个问题!”虞药看着他,“……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活着赎罪的。”
权中天沉默了。
虞药、铃星和燕来行,在深夜里一起跟着僧人们,去了无喜之地。
***
这天晚上,天宫正在举办围棋大赛,一百进八,好不热闹。年轻的棋手虽然仙法平平又性格刻薄刁钻,但棋艺尚佳,最重要的是好为人师,指点江山收获了许多掌声,此刻正是全场焦点。
因此,下午那道冲天的银光,没能引起什么注意。
话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天宫仍旧三足鼎立,坐在台上看下面摆棋弄子,琢磨着换个配乐,这个太俗。
去探消息的仙子扑腾着跑进棋场,挥着他的拂尘捏着嗓子叫,像个八分的太监,说着不好了,不好了。
东湖掌门抬抬眼:“注意素质。”
西域首领翻翻眼:“不就是斥灌吗,听说了。”
南菱高位拂拂尘:“闹吧,闹闹再出手,北海长长记性。”
太监摇着头:“不是斥灌,是虞药。”
年轻棋圣被搅局十分不快,替全场的人问:“你说你妈呢,谁是虞药。”
太监摆手:“七金老仙。”
天宫,迎来了暌违已久的静默。
第87章 后日重逢
虞药起床的时候,日上三竿了。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动也不动。来无喜之地已经十天了,燕来行每天去看他们种过的花,白菜早就吃完了,钝水在升去讲佛堂之前,每天带着铃星念经,将他大战中暴走的煞气重归。虞药借体给天地煞气,抽离之后需要静养,于是便天天躺在床上。
今天他不能不起,燕来行要回燕家了。
虞药起了床,没精打采地洗了脸,门外阳光特别好,他拉开门坐在地上,把茶壶放在旁边,自己给自己倒茶。
“快快,给我也来一碗。”燕来行扛着锄头,带着斗笠,剑别在腰上,挂着条白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走进来,像个庄稼汉。
虞药给他倒了一杯,燕来行接过就皱眉:“杯够谁喝的,我要碗。”说完自己去翻了碗出来,倒了个满,一屁股坐在了虞药旁边。
虞药转头看了一眼他:“今天回去?”
燕来行点点头:“下午。有机会再来看看吧。”
虞药笑了笑,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花怎么样?”
燕来行笑了,摇了摇头:“郁金香根本就不长,不是我说,这种土它能长就怪了,也不知道他想什么……”燕来行顿了顿,声音低了低,“向日葵也不怎么长,估计今年吃不到瓜子了。”
两人突然沉默了。
燕来行仰头喝完了碗里的水,抬头看太阳,眯了眯眼:“老仙,稍微打起点精神来吧,毕竟活下来了。”
虞药低下头:“不好意思……”
燕来行叹口气:“又来了……”
但燕来行转头看他:“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虞药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准备算算账吧。”
燕来行点了点头:“如果需要帮忙,随手找我。”
虞药笑起来,转头看他:“谢谢。真的。”
燕来行摆手:“这有什么的。”
“所有的事,从来帮我祥龙镇到现在,大战的时候权家也派人来了祥龙镇,贵派的恩情……”
燕来行抬手止住他:“好了好了,我们做了什么我还是知道的,北海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等分内事,无须赘言。”
虞药笑着点点头。
燕来行又叹口气:“我说您好歹也是上仙,脾气会不会太好了点……”
虞药故作怅惘地叹口气:“妈的,对你们好也是罪过,真该用银龙剑挨个弹你们脑门,教会你们什么叫尊敬祖师爷。”
燕来行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对对,弹他丫的,我看铃星和权无用那小子就是欠弹。”
虞药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儿,沉默着不说话,苦事必须笑谈,才不至于在夜晚来撕扯成年人的假面。虞药觉得很抱歉,燕来行这样单纯的人,实在不该面对兄弟阋墙,手刃亲友,大概就像权无用说的,这些因果,种下了结出果实,苦涩地塞给无辜的人。他清楚地知道,权无用不逃是为了求死,不是对北海抱歉,只是因为成了他们几人痛苦的‘因’,只好以死来当‘果’。
燕来行站起来,拜别了虞药。
临走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对虞药道:“对了,铃星种的东西开花了。”
“是什么?”
“芍药。”燕来行笑了笑,“挺巧的是吧。”
他辞别了。
虞药站起来,穿上他七金的短衫,朝山下走去。
铃星正在花丛中浇水,具体只是伸了根手指头,便有水汩汩地流出,在太阳下划了道彩虹。
虞药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他,没有动。
铃星转过来:“看够了吗?”
虞药挠头:“你看我的时候我可什么都没说。”
铃星继续浇水,在花丛里走来走去。高挑的男人垂着眼在姹紫嫣红中穿梭,硕大的花朵跟随着他,每朵花都向他开,每道香都为他送,他手指抚过,花便醉倒一片。
铃星抬头看他:“要走吗?”
虞药点点头:“去算算账。”
“要多久?”
虞药摊开手:“不知道。你要等吗?”
铃星收了手,定定地看向他:“要。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