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权清风:“没什么,没什么。”端着药回来。
他把药碗递给师父,师父颤抖的手一边摸一边接过来。
权清风找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开始翻看炼煞禁/书。
师父叹口气:“你还在做这种事吗?”
权清风嗯了一声。
“你又让无用替你顶罪了吗?”
权清风再次嗯了一声:“想先放个小的出来练练,给铃星做个准备,走火了。”
师父皱起眉头:“伤到人了吗?”
权清风翻了一页书:“没有。”
“真的吗?”
权清风又翻了一页书:“真的。”
师父突然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又重新开口:“清风,为何如此执念于七金呢?”
他的弟子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我有吗。”
“你从小就排斥与七金有关的事,到底七金如何得罪你呢?”
权清风放下书,叹了口气:“我从小你就这么问,我说了很多遍,我跟七金没有私仇。我只是看不惯北海人对他们的敬仰,这样虚伪的、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英雄,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是为了他们好。”
“如何为了他们好?这简直……”
“我也会成为英雄,成为北海的救星,然后再告诉他们,保护他们的一直都是他们最恐慌的东西。你们他们便会明白,‘英雄’也好,‘救星’也罢,都是他们自以为的,他们的错误就在于太容易被操纵,被操纵的人应该有付出代价的觉悟。站在多数人那边的力量,就会被奉为神明,相反的就该下地狱。这狗屁一样的逻辑,这基于人们的脆弱滋生的信仰,多么得不堪一击。”权清风笑起来。
师父仍旧满怀忧愁地皱着眉:“可是……”
权清风挥开手:“哪来的那么多问题。你要是有本事,早能阻止我了,你们这群自以为清高的人,包括权家人在内,就是我最早的试验品,只要有益于你们,你们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本来你们也没有阻止我的本事,那就坐好,让我来做,少那么多废话。”
师父仍旧:“可是……”
权清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碗,将凉了的药泼在地上,站了起来:“每次来都这样,就应该让别人管你。”
师父喟叹:“清风……”
权清风甩袖离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会儿,招了招手,把药碗递给一个小修:“还有些药,你重新给他做一碗。”
***
绑在铃星曳红另一端的,是个年轻的小修。
在铃星回来的头些日子,他几乎每晚都会暴走,因为梦里全是他本该记得的事情。权清风四处搜来的法宝终于派上了用场,尤其是曳红。只要系上他,铃星的暴走便会首先由曳红的另一端抵挡,如此,已经死了三个人。
这个叫桑麻的小修,是第四个。他是自告奋勇来的,因为听说铃星前些日子击败了来犯的西域妖煞,所以他认为,只要能管好铃星,那么北海一定可以受益。
于是他抱着这样的信念来了塔底。
出乎他意料,塔底的“凶煞”,是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
这孩子目光冰冷,看谁都是一副看不上的样子,明明是被关起来的,但神态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清风大师说,他记不得以前的事。
本来没人指望桑麻可以当他曳红多久,可没想到一当就是三年,直到这孩子十五岁了,桑麻也还没有死。
桑麻从来不觉得铃星可怕,他自己有一个弟弟,如果不是因为早夭,跟铃星一般大,于是他便把铃星当兄弟——单方面的,铃星甚至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尽管桑麻介绍过自己,铃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好像并没有记住。不仅如此,桑麻还趁没人知道的时候,带着自己的未婚妻偷偷来过一次,因为未婚妻对于被桑麻描述的天下第一好的小孩儿打动了,求了很久才跟着桑麻一起来。
那天他们来,给铃星带了很多好吃的,桑麻不像平时一样随意,那天有些小心翼翼,把好吃的都给铃星摆好,甚至帮他放好了筷子,觉得很抱歉的样子。
铃星看了他一眼就开吃,什么也没说,对于桑麻未婚妻频频投来的好奇目光也权当没看见,他只是自顾自地想,好麻烦啊,关我什么事。
有礼貌的未婚妻只是远远地看着,并不靠前,但她偷偷小声跟桑麻说:“他会飞吗?”
桑麻小声地回他:“当然了,他可厉害了,我表弟嘛。”
“唉?他认你当哥哥啦!”
“……那还没有……”
铃星咳了一声,那边的声音小了一点。
未婚妻并没有留太久,只待了一会儿就要走了,桑麻送她去门口,她有些惋惜地说:“没有看到他施法哎……”
桑麻亲了亲她的头顶:“会看到的,铃星以后会成为保护北海的英雄的。”
未婚妻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点点头,冲铃星挥手。她举手磕到了门边,手上的银镯掉了下来。
还未落到地上,一股黑色的线将银镯挑了起来,慢慢移到了未婚妻手边,未婚妻愣愣地伸伸手,银镯戴了上去。
未婚妻猛地看向铃星,铃星转开了脸。
未婚妻搂住她的桑麻,笑着冲铃星喊:“那表弟,我下次再来看你。”
铃星没答话。
桑麻笑得开心得很,一高兴把塔底里里外外扫了一遍,还问铃星要不要出去转一转。
铃星看他,虽然在发问,但语调平平:“我能出去吗。”
桑麻点头:“能啊,你也是北海人啊,转一转这个地方,只要别让清风大师发现。”
“我是北海人吗。”
桑麻理所当然地点头。
铃星冷笑了一下:“那为什么要避开权清风呢?”
桑麻有些不高兴了:“对清风大师要用尊称,你对他的敌意太重了,清风大师不是个坏人,他也是为了北海好。”
铃星转头看他:“你知道煞是怎么炼的吗?”
桑麻愣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权家清风大师在炼煞,师祖们说是为了权家,为了北海,至于怎么炼……他从来没听说过。
铃星冷笑了一下,不再开口。
桑麻走过去打开门:“走吧,我们出去转转。”
铃星望着他,想了想,跳下了台子,跟着他出去。
他们不过刚来到前院,就听见权无用的房间里有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桑麻紧张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边说边跑向权无用的房间,在门上焦急地拍:“师叔,师叔,出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
铃星抱起手臂,靠在一旁,一脸不关心的样子。
没有得到回应,桑麻道:“只好硬闯了。”
说着往门上撞,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都没撞开,里面的权无用发出窒息一般的抽气声。
铃星看了看桑麻,抬手示意他往后退退,桑麻听从了。
铃星一脚把门踹碎了。
桑麻冲了进去。
权无用躺在地上捂着喉咙挣扎,胡乱蹬着腿,双眼泛白,舌头都吐出来了,抽搐个不停。
桑麻愣在原地,一头冷汗,转身看铃星:“他怎么了?怎么办?”
铃星道:“中毒了,去找权清风吧。”
桑麻一听就跑出去叫权清风,铃星在房间里转了转,看到了桌上的药碗,旁边是药包的纸,写得是“治伤寒”,被权无用煞有情调地折成了千纸鹤的样子。
铃星伸手翻了翻这立着的千纸鹤,千纸鹤倒了。
权清风慢悠悠地迈步走了进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看了看地上的权无用,挥手放出一道煞,煞钻进了权无用的耳朵里,不消一会儿权无用便感觉好多了,刚坐起来,就哇地一声吐出来。
权清风和铃星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桑麻赶上去扶起他:“师叔,你怎么样?好点了吗?出什么事了?怎么会中毒?”
权清风皱了皱眉:“中毒?今天的药?”
权无用摇了摇头:“师父不会有事的,应该只有给我的。”
权清风放心似地点点头,转头看铃星:“你在这干什么?”
桑麻赶紧接口:“是我……”
“问你了吗?”权清风不耐烦地打断他。
铃星转身就走,权清风问:“你去哪儿?”
铃星懒洋洋地回:“你说呢。”
权清风实在是不喜欢铃星,他啧了一声,看向桑麻:“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桑麻只好把权无用扶到椅子上坐好,向权清风行了礼,离开了。
权清风也离开了。
权无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因为刚才的挣扎,他冷汗出得身上都湿透了,又滚在地上,沾满了泥。
他望着那只翻倒了的千纸鹤,伸手把它扶正。
又一把握住,将它揉皱。
***
药房已经挂上“歇业”的牌子很久了,门却一直只是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