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可下一瞬,他感到自己手落入一个温暖的掌心,幻觉倏忽消退,辰星流血的脸孔被方片的笑靥替代。
“醒醒,做噩梦了?”方片正站在他身畔,与他十指交握,“你明明是无敌大王,怎么还会被幻觉欺骗?”
流沙眨了眨眼,良久才寻回实感。他用力捏了捏方片的手,仿佛在确认那肌肤、血肉是真实的。他闷声道:“我才没被骗,只是怕你又要卷款潜逃,不给我发工资了。”
“你老惦记着钱袋子做什么?话说在前头,先前你不是把我打了一顿吗,我的医疗费得从你工资里扣。”
“扣吧。”这回流沙倒应得十分爽快,令方片惊奇地张大了双眼。流沙心想,他和方片睡都睡了,早已理应被老板开除的大错,如果方片的报复只是扣工资的话,这代价倒也十分便宜了。
方片叹气,拍拍他的肩:“好吧,看来我给你的处分还不够,没让你产生反省之意。但即便要惩罚你,也得等回到扑克酒吧后再说。现在轮到你出场了,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是否有所长进吧。”
“岂止是长进,”流沙道,“你早就被我甩在身后了。”
两人对望一眼,心有灵犀地点头,旋即腿足发力,瞬间如离弦之箭般蹿出!
“辰星”身上所覆的金属装甲形成的巨球耸立在众人眼前,像巨大的、闪着冷光的山峰。巨球持续不断地发出精神波动,在接近者脑海中制造出种种幻象。然而这已无法阻碍流沙的脚步,他手执锉手斧冲上前,斧刃如墨云翻卷,所及之处的空间仿佛被撕裂,露出狰狞而混沌的黑洞。
流沙知晓能瞬间干扰大批人群的机械核心需耗费大量能量,“辰星”的意识由“幻影之友”核心控制,具有高度的智能、强力的干扰认知能力,无疑是2040分部的王牌。只要破坏其能量供应系统,就能使其停机。
方片仿佛也领会到他的意图,迅捷地踩上绿植的巨大叶片,身形斜飞,落到巨球上。他抽出扑克牌,手中极轻薄的纸片在特定角度下形成锋刃,转瞬间划开金属外壳。两人身影轻灵,如舞蹈一般在巨球边打转,几声脆响后,“幻影之友”的装甲上破口斑驳。
一面劈开钢壳,方片一面笑道:“小孩儿,看你笨手拙脚的,能跟上我的动作吗?”
流沙听了这称呼,虽觉熟稔亲切,却不免觉得火大,气呼呼地回应道:“你才是像个慢乌龟似的,动作软绵绵的。”
“上回见你时,你才15岁,没想到这回再见,你却成为5岁的脑部残疾儿童了。”
流沙大怒,也不想专注对敌了,只想先扇方片两个耳刮子。但哪怕他大脑再不灵光,此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之处:“你记得以前的我?”
照常理而言,集团会利用技术将时间清道夫的存在从时间线上剥离,让他们成为独立于时间的个体,以免反叛军在过去杀害他们,产生时间上的悖论,因此他理应不存在过去,但如今扑克酒吧里的人们却隐约记得曾有一个叫“云石”的孩子在酒吧中帮工。
方片哂笑:“当然记得了,毕竟那样刺儿头、爱闹腾的小孩,任谁都会觉得难以忘怀的。”
流沙还想再追问,却听他带着笑意唤了一声:
“云石。”
那两个字流淌在方片舌尖上后再吐出,仿佛便裹了一层毒蜜似的,令流沙又痛苦又欢乐。他胸口起伏,说:“别这么叫了。”
“当然,毕竟你现在也不会叫我辰星了。”
流沙赌气似的道:“因为如今的你弱得令人发指,根本做不了‘刻漏’的领头羊!”
他们一面贫嘴,一面手下不停。斧劈刀斫下,刃尖与“辰星”的装甲外壳擦出绚丽火花,金属碎屑剥落,尘气漫卷,如散落一场盛大的碎金雨。不过片刻间,巨球支离破碎,轰然倒塌。
突然间,一道道白光有若天河倒倾,从巨球的破口中喷薄而出!刺目光芒里,反叛军成员们纷纷紧咬牙关,不由得闭上双目。
“这是障眼法,小心机械士兵趁着视线受阻伤害咱们!”红心叫道。
流沙也看不见,却能听见方片沉静的声音自耳旁响起:“别慌,也许白光并不存在,这也是‘幻影之友’给我们制造的幻觉。”他忽而问流沙,“你还记得以前我和你玩的那个游戏么?”
“记得。”流沙说。他想起辰星曾教年少的自己打架,而他从这些卑鄙无耻的对决里学会了一个道理:敌手大多没有骑士精神,迎面洒沙、蔽人眼目是常事。打架不能依赖两眼,而要充分调动听觉、触觉与平衡感。此时正是用上这条经验的时候。
可一想起此事,往时被辰星打翻在地的屈辱感也随之涌上心头。于是流沙气鼓鼓地挥起锉手斧。斧刃黑黑沉沉,劈开气浪,犹如一条漆黑蛟龙裂空而至!
流沙凭着第六感,成功在白光里寻见了“辰星”的位置,奋力劈下,在巨球表面狠添了几记创口。他又腕转如流风,想象对方是此生最可恶的敌人——辰星、抑或是方片,顿时浑身力气陡增,把巨球劈作两半。
甲壳落地,发出巨大轰鸣,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从口中晃出的强震里,人们的视野恢复了正常。但当他们陡一张目时,便发觉机械士兵蚁聚在巨大绿植上,手里牵着数十根链条,链条的一端牵引着挂在种植园穹顶下的人造太阳。
“他们在做什么?”红心仰头,困惑地道。
眼尖的“刻漏”成员叫道:“老大,咱们在2030分部也见过这装置,那里头应该是混合了导热性极强的钛合金微粒的高挥发液体,落下来后会产生爆炸!”
红心大吃一惊,猛冲上前:“制止他们!”
但一切已然太晚,在铁链剧烈的牵引下,人造太阳猛然坠落。
电光石火间,人造太阳的外壳四分五裂,其中的液体泼溅而出,落地瞬间即燃起熊熊烈焰,嗖嗖四蹿,化作一道道炽热的巨墙。“刻漏”成员们被烈焰逼退,火场中央只剩下方片、流沙和一片密匝匝的机械士兵。
“方片,云石,快撤出来!”红心惊叫道。
“没事的,红心大哥,咱们一会儿便出来!”方片在火海中遥遥回应道。
方片从地上捡起一件烧焦而残破的黑斗篷,将它披在身上,向流沙扬唇一笑:“红心大哥已向我们下达指令了,来吧,速速把这些敌人破坏掉,我们回酒吧里喝一杯吧。”
流沙看着他披上斗篷,一时恍见记忆深处那个杀人如草的清道夫a-0,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说:“你这扮相有点像一个人,一个令我心慌的人。”
方片却道:“我不像任何人,只像我自己。”
刹那间,他的身影像夜隼一般掠出!斗篷张开,犹如展开不祥的羽翼,掀起的风势凌厉,所过之处洒落一地机械残骸。机械士兵们举起枪口,意图瞄准他,但方片于瞬息之间旋身欺近,手里的纸牌竟锋利如刀刃,削铁如泥,转瞬将机械士兵的臂膀斩落在地。斗篷遮盖了他的动作,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诡谲难辨。流沙看呆了,未曾想竟在此地看到记忆里自己曾千百次模仿的a-0的动作重现,敏而有力,疾若惊鸿。
流沙有些不甘心,也猛一扑身,闯进火海里。他曾对自己发誓,要快步赶上辰星,便如追赶秒针的时针将在零点重合。当一位机械士兵从后方偷袭方片,打飞了他的驳壳枪时,流沙抛出锉手斧,叫道:
“接住!”
方片接住了,他一手按住机械士兵的头颅,两指发力,卸下它的眼目,另一手横劈侧扫,以锉手斧斩破一具具金属躯壳,犹如撕裂纸片一般轻易。锉手斧仿佛在他手上生了根,是一柄本就属于他的武器。而流沙也接住在空中打旋的驳壳枪,扣动扳机,向机械士兵们开火。
不过数息光景,满地机械士兵便化作一地残骸。“幻影之友”甲壳尽碎,“辰星”跌倒在火海中,一动不动,好似失去了生机。
“结束了?”流沙微微气喘,扭头问方片道。
“嗯,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方片说,两眼却直直凝视着“辰星”的残躯。
烈火如贪狼般舔舐着建筑,玻璃暖棚、藤蔓、鲜花与浆果在其中分崩离析,巨大的热浪铺天滚来,带着猛烈的压迫感。方片抓起流沙的手,叫道:“快走!”
恐怕用不了几分钟,时间种植园就会被烈焰吞没。霎时间,一株硕大无朋的观音坐莲倒坍,发出地动山摧般的声响。方片一惊,不由得松开了流沙的手,两人被粗壮的枝杈分开。
下一刻,火焰包裹了枝叶,从其上兀然升腾而起,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隔着火墙,流沙喊道:“你先走吧,我随后跟上!”
方片还想说话,然而更多金毛狗蕨、桫椤在火焰中倒下,将两人间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流沙后撤一步,却没急着绕路往方片的方向赶去,而是返身奔向火海中央。
他要找的人正被火舌环绕,倒在一地金属碎屑中,是先前被他们打破甲壳的“辰星”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