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干扰了我的视觉和听觉。”
“辰星”说:“是的,这也是‘幻影之友’的功能,在您眼中,我一定还站在原处吧?但实际上我已站在您面前,用刀刺破了您的心口。”流沙用力一斧向前劈去,然而却挥了个空,与此同时,背上传来刺痛,血流如注。辰星的身影在眼前消失,转瞬间移动至他身后,笑容可掬道:
“您居然会相信我的话!真是可惜,在方才和您说话时,我早就到您身后了。”
眼与耳都不可信,如今的流沙就像在与一个幽灵对战。他打起十二分的警戒,然而身上却仍在渐渐添创。忽然有一瞬,“辰星”哈哈大笑:“流沙首席,我是站在您这边的呀,可您为何要背叛集团呢?原本我根本不想伤害您,可您逼得我改变了计划。”
“集团收留我是别有所图,我受够了,该跳槽了。”流沙说。
“辰星”咧嘴一笑:“流沙首席,您被反叛军荼毒得太深了,和我一起回分部,让我们为您再做多几场开颅手术吧!”
流沙忽然心口一窒,感到一柄无声无色的利刃仿若自头顶刺下。他的视觉被干扰,恐怕“辰星”已挪腾到他面前,行将取他性命,而他已无法阻拦!
正在此时,一旁瘫软在地的“幻影之友”机器人突然动了起来,猛地向他飞扑!一阵巨响后,两具“幻影之友”机器人倒落在地,纠缠在一起。
雪豹的声音自破损的机械中传来:“你这傻蛋,还自称‘无敌大王’呢,连一个机器人都能折腾得你汗流浃背!”
流沙惊叫道:“梅花猫!”
“本小姐才不是猫,而是雪豹!快跑吧,时间种植园是集团的巢穴,他们早在这里布下伏兵!”
“我不怕,我可是集团的首席清道夫。”
“那你能对付核弹么?你也知晓的,他们有比这可怖得多的武器!”
突然间,雪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金属头颅被“辰星”扯裂,滚落在流沙脚底,发出清脆一响。“辰星”手持利刃,带着狞笑向他步步紧逼。与此同时,流沙瞥见一群孩子自廊道上蜂拥而来,目光空洞,面无表情。
“快……跑。”脚边的机械头颅发出刺耳的杂音,勉强能听出是雪豹的声嗓。“是炸……弹。”
流沙一颤,伸手捞起雪豹的头颅就跑。一个穿白衣的孩子奔到他附近,头颈忽然一折!
但听“轰隆”一声巨响,山崩地坼一般,整座种植园的建筑都在震颤,玻璃绽裂,瀑布一般倾泻于地。滚滚浓烟中,奔跑出更多孩子。他们都带着木然神色,直撞向流沙。
这是被2040分部改造成人体炸弹的孩子们!流沙一颗心怦怦直跳。爆炸的气浪让他翻跌,落入杂物间旁的阶梯。
碎石如雨,地面强震、碎裂,是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怀里的机械头颅仍在断断续续地说话:“快……逃。”
流沙垂头。从那破损的铁块上已看不出雪豹的形貌,然而昔日伙伴的灵魂曾驻留其中。他轻声问:“你刚才为何要救我?”
“幻影之友”属于集团2040分部,本没有帮自己脱离集团的缘由。旧机械的眼闪烁一下,断续地道:
“因为……我是你们愿望的集合体。”
“扑克酒吧的众人……曾向我描绘过……他们梦想中的,我的模样。黑桃夫人……希望我是雪豹。红心……希望我有着少女的性格。作为黑客……以及解析的能力来自你,你盼望着我如同王牌小丑的强大伙伴零号喵一般……云石。”
往日种种忽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轮转。听雪豹亲口吐露自己的名字,流沙胸膛骤然一缩,抱着它的手臂收紧。在这冰冷的机械头颅下,藏着一个温暖的灵魂。
“而辰星希望的是……我不会背叛你们。”
雪豹的残骸说,“所以我会信守诺言……永远做你们的伙伴。”
流沙沉默不语。摇撼的建筑中,尘沙如瀑倾泻。他抱紧机械头颅,那里有着他过往的记忆、情感。时光流逝,他已从云石变成了手染鲜血的清道夫,而雪豹则依旧如初。
他听见孩子们游荡的脚步声,像寂寥的雨声,渐渐远去。
“集团向来……用我们完成一些特殊任务,让我们进行时空跳跃……在暗中收集特定人物的记忆与时间。我们会通过神经气溶胶……抑制人们前额叶判断力,植入记忆,让人在幼年期就在梦境中反复经历家族欠债场景……从而扩充集团财富。”
机械头颅道,眼中的光芒渐趋黯淡。
“但在与你们相处的时日里……我不必去做这样的事,而是作为‘幻影之友’……实现了本应为人类服务的目的……为你们制造充满欢笑的回忆。”
流沙凝眸望着它,透过残破的金属外壳,他仿佛望见雪豹那带着勃勃生机的脸庞。
“再见了,云石。”
雪豹的残骸最后说。
“你是我们的骄傲。”
流沙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将机械头颅郑重地放在角落。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双手在颤抖,如在亲手将一位挚友的尸首放入棺椁。
然后他听见一个带着笑意声音在外头飘荡:
“流沙首席,云石,无敌大王,您在哪里呢?”
流沙爬上阶梯,却见在空廓而遍布着绿蕨的大厅中,“辰星”正背手等候着自己,在他身后,火苗已舔上了巨大的海芋,无数叶片在火里卷曲、发出尖叫般的破裂声。数不清的白衣孩子围着“辰星”,神色空洞,犹如一支由玩具士兵组成的仪仗队。
“你这冒牌货。”流沙一见他便漠然地道,“不来补发以前欠下的薪水便罢了,还破坏了我家的保姆机器人。”
“辰星”宛然一笑,“流沙首席,看来您还在沉溺于那个机器人叛徒给您灌输的错误记忆。这样吧,我来帮您理清如今的状况:您是2035分部的时间清道夫,时间跳跃回了2026年,见到了在反叛军‘刻漏’中举足轻重的几位人物,也是我们的敌人,并受他们蒙骗。”
“不是敌人,是故人。”流沙纠正道。
“辰星”说:“好吧,假设真是如此吧,您觉得黑桃、红心和那个叛徒机器人都是您的故人,那么‘辰星’呢,2026年的辰星又在何处?”
流沙道,“这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么?扑克酒吧里就剩一个水平最次、心眼最黑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讨完薪就走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与回忆里一模一样的脸庞,总带着神秘莫测的狡黠笑容,如今他终于略微读懂了那笑容的意涵。
方片就是他记忆中的“辰星”。他们两人明明有着如出一辙的容貌和笑靥,同样不羁的行事风格、利落的身手,可他一直以来却对其视而不见。
流沙尚不知晓方片为何瞒着自己这件事,且先前在自己多番逼问下依然不吐一言。但他如今知晓了,辰星不曾离开,一直驻守在扑克酒吧,只不过换了一个新名字,展露出了一副新面貌。
“是么?我这就来给你开一份离职证明,黑心员工。”
突然间,一个浮佻的声音传来。如有一阵寒风拂过脊背,所有人打着颤,回过头去。
他们看到一个本不应出现在此处的人影。
有人出现在火焰的尽头,身影被拉长,投在地上,带来一片巨大的阴霾。
他穿一件发绉红衬衫,身披白西装外套,身姿挺拔,一头白金色的发丝,眼下红钻钉闪闪发亮,笑意若有若无。
这人不是别人,却是数小时前还昏迷在扑克酒吧床上的方片。
非但是“辰星”,流沙也呆若木鸡。虽仿若久别,但上次分别时,方片分明还不省人事,关节被卸下,理应动弹不得,如今却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
“辰星”的大脑仿佛对这一状况始料未及,开始过载发热,良久,“辰星”喃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方片轻笑一声:“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你也太小看‘刻漏’的人了,我们都是带着工伤也要上班的。”
他迈开步伐,走近流沙。流沙一时语塞,不知眼神应当放在何处,近前了才发觉,方片的脸仍苍白着,颈项上有未消的红痕。流沙想起先前待他种种,残忍的、旖旎的,所有场景集邮似的贴印在脑海里,脸上表情也不禁松动。
忽然间,流沙感到手腕一松,不知何时,腕表已被方片摸在手里,这是一个方片时常使用的偷鸡摸狗的小把戏。方片按了侧边按钮两下,打开通讯功能,清了清嗓子,道:
“对面的人听好,接下来的话是红心大哥的命令——包围时间种植园。”
流沙想起那是黑桃夫人给自己的腕表,分别时她说过,这只表有着告警功能,如见情势不对,随时可以按下通知他们。此时只听腕表中传来“刻漏”成员不耐烦的声音:
“咱们早就在附近待命了,但红心老大没下这指令,你又是谁?”
方片道:“我是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