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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尽管知道辰星的话语有开玩笑的成分,云石仍然打一个寒战。他问:“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辰星耸耸肩,从怀里拿出一只怀表,按开给他看:“是的。时间迷宫是极其危险的地方,我就进去拉了你一把,寿命就少了50年。”
  云石有点歉疚,勉强撑起身体,又问道:“追兵呢?”
  “都被我打倒了。”
  这时云石才发现四周散落着大量损坏的机器人,个个都有着斧劈的痕迹,碎屑星星点点,辰星的锉手斧插在一边。云石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不是……受伤了吗?”
  “先前潜入这里时,我在手术室里拿了些止痛剂,刚才打上了,现在效力还没过。”
  云石看辰星云淡风轻的口气,又看到他衣衫破口处现出的血色,蹙起眉头。这时他看到不少白衣孩子在廊道里惊慌地四处奔散。辰星解释道:“那些都是被集团关押的实验体孩子,我路过时顺手把他们放了出来。”
  “他们会去往哪儿?”
  “我和他们说,去留随意。底层有我熟识的合成食品救济工厂,厂长心肠好,能收留他们,虽然要做一点小工,但不会伤害他们的身体。现在这世道,哪里都不安全,这已算一个较好的去处。”
  云石漫漫地想,像他们这样一出生就长在牢笼里,不曾见过外面光景的孩子,能在险恶的世界里生存下来吗?但与其毙命于砧板,不如做一条虽被群鱼环伺,但能在大海里畅游的小鱼。
  这时辰星拉起他臂膀,笑道:
  “走吧,我们回家。”
  他们爬下管线井,经过密如丛林的线缆、漫长狭长的幽深地带,在黄昏时终于抵达底层。这时一盏盏霓虹灯亮起,像一簇簇小火苗,在他们眼前渐而连成接天大火。
  止痛剂的效力渐渐消退,辰星脚步歪斜,云石支撑住了他。两人依傍着在光海里前行。
  沉默片时,云石轻声问:“你还剩多少寿命?”
  辰星不解,看向他。云石说:“进入时间迷宫救我时,你的寿命减少了吧。”辰星说:“有什么紧要的,以后我去打劫集团就好了,偷他个十个八个世纪的时间。你不也是少了50年的寿命吗?”
  云石看着他的侧脸。由于失血,辰星脸色惨白,如蒙一层清霜。云石说:“园长说,我的寿命有4469年。不过是少了50年寿命,这点时间对我来说微乎其微。”
  辰星听见这数字,似是微微讶然:“那意味着你的快乐和痛苦都要比其他人更长。”又笑道,“能活这么长时间,你总有一天能统治人类的,无敌大王。”
  云石想起自己那些失踪的同伴,他们虽在理论上拥有如此长的寿命,却大多在十数岁时就当作素材被榨取生命,就此凋零。他道:
  “再长的寿命也没甚意思。有一种说法,是人最宝贵的记忆都在童年时,快乐也好,痛苦也好,第一次经历时最为刻骨铭心。活到后面,人就是石头、尘沙,没所谓生命和记忆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时辰星以带着笑意的口吻问:“那你会记得我吗?对我刻骨铭心?”
  他口气浮佻,话语却带着点沉重的兴味。突然间,云石心口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雀儿扑棱棱地撞出来。过了许久,他才说:“我不想因为你而浪费大脑的内存。”
  这时,一抹亮色闯进云石眼帘。他抬眼一望,只见一个用荧光棒扎扭成的彩虹被辰星拈在手里。辰星将人造彩虹递给他,笑容淡淡的:
  “那至少记得这个吧,这是底层唯一的彩虹了。”
  云石愣愣地接过那被编织而成的彩虹,铁丝歪歪扭扭地将各色荧光棒拼凑在一起,看得出是一个劣质手工作品,却暗含着用心。他捧着那彩虹,脸颊被七彩的光映亮,仿佛瞬间拥有了一个晴天,但他仍犟着问:
  “是你做的?”
  “对,费了我老鼻子劲。”
  “还有天空呢?你说过,还要带我去看天空的。”
  辰星仰起头,光洒落在他线条流利的面颊上,道:“你这小孩儿,还真难满足你的要求。虽然现在我们仍看不到天野,拥有天空的是上层人,但与之相应的,我们拥有大地。”
  隔着薄薄一层衣衫,辰星的心跳、热度一点不落地传了过来,仿佛与云石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霓虹灯流淌、游动,像调色板里的颜料,自颜色里诞生出另一种颜色。辰星的话仍在继续:
  “他们沉湎于白昼,而我们会在黑夜里奋起。则总有一天,我们会同时拥有两样物事,天空与大地,白昼与黑夜,太阳和月亮。时间以线性流逝,再也不会回头。”
  “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辰星揉揉他的脑袋,“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我的梦想,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拥有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广阔的梦想。”
  云石注目着辰星,无数的光彩落进他的眸子,在其间碎成了璨璨星光。云石想起辰星在警卫机器人里所向披靡的模样,想起他将自己从安全部队、机械臂和爆炸种救下的模样。他羡慕着辰星,一个沾染了尘世气息,却又仿佛超脱于群俗的人。一个像王牌小丑一样,可以数度解他于困厄间的英雄。
  游人如织,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斜长踪迹。忽然间,云石觉得他们像时钟表面上的两根指针。辰星是秒针,步伐很快,总走在前头;而自己是笨拙的分针,跟在他身后一点点挪动,苦苦追赶。
  那么此刻一定是时钟上的零点。他紧紧扶着辰星,辰星也依偎着他,他们携手而行。分针和秒针相叠,在时间的洪流、漩涡里短暂地依傍在一起。于是这一刻不属于过去和未来,而属于现在。不属于世界,而属于他们。
  第48章 生日快乐
  “突发快讯,时间种植园遭不明势力冲击,园长受伤,实验素材去向成谜!”
  电视荧屏上,身着西装、嵌着义眼的主持人神色凝重地道: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紧急快讯。今夜22时,隶属时熵集团2040分部的时间种植园突发暴力事件。园长金砚在冲突中被殴打致伤,现已送医。多个培育舱遭到破坏,实验素材被抢夺。”
  “目前集团安全部队已封锁现场区域,正展开调查。本台将持续追踪事件进展。”
  声音回荡在人烟稀少的扑克酒吧里。斯佩德夫人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接着,她蹙起眉头,望向刚刚推门入内的两人。只见辰星和云石两相搀扶,喘着粗气,身上挂彩,袖口还在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血水。
  “你们这是怎么了,闯祸了?”斯佩德夫人口气发硬地问。先前她看到辰星拿着一只大布包出门,便已觉得不对劲。辰星说,他要去赶一场演奏会,演奏他包里的那支极长的单簧管。如今看来不是演奏,而是一场杀戮。
  两人如犯错的孩子,慌忙撇开目光。辰星喘着粗气道:“我和他在外玩摔跤,跌得浑身是伤。”
  云石说:“我打了他几拳,不想力道太大,将他打成了十级伤残。”
  斯佩德夫人叹一口气,对铁砧道:
  “劝余下的客人离场,拉上窗帘吧。今天咱们打烊。”
  在那以后,辰星在房间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他被炸得严重,背后一片焦黑,伤口骇人。铁砧请来了“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山羊胡老头开了一剂复元活血汤,扬言往里头搁进了玉净瓶水。说来也奇,辰星的伤慢慢转好,半个月后已能下地走路,被绷带扎裹得像一只大粽子,在酒吧一楼乱踅。
  这一日天气晴好,有几缕极淡、极薄的天光透过纵横交错的线缆,斜挂在檐角。酒客们捏着杯摇晃,不时呷一口酒。斯佩德夫人在吧台后用镊子夹玫瑰花瓣,码进玻璃杯里。辰星趴在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云石抱着抱枕,倚在椅边。
  “我要看动画。”云石强硬地道。
  “不,那是小孩才看的东西。”辰星说,“让我看新闻。”
  两人争执片时,终无所获,后来用猜拳一决胜负。辰星眼力卓荦,观察入微,总能通过云石的微表情与动作预判他将出什么拳。玩了几盘后,云石气闷闷地将遥控器交给辰星。
  辰星大逞威风,满意地换台。电视里,主持人仍在报道着前些日子的新闻,一张二人谙熟的面庞出现在采访镜头中。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满面被碎玻璃划出的暗红印子,像戴着一只凶恶的火判官脸谱,在镜头前龇牙咧嘴地笑:
  “各位公民、合作伙伴。近日时间种植园遭遇非法武装冲击一事,牵动各方关切。虽身受重创,然念及集团科研使命,我于病榻上日夜筹谋,新计划——‘时间典当行’即刻启动!”
  背景有礼炮一响,涌出大量彩带和鲜花,看得云石一阵心闷作呕。金砚园长竟还活着,且在开发一个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的新项目。
  “当初应该一拳把他打死的。”云石闷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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