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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他期待着方片能出言驳斥,比如说:“我只是不爱留下影像罢了。”流沙也曾调查过所有人瞳仁中的映像,方片也并不在其中,他并不是手持摄像机为众人拍照的人。然而方片沉默着,并未否认流沙。
  “你从时熵集团盗取的时间都去了哪儿?先前乘你睡着时,我看过你的腕表和怀表。红心给了你五年寿命,但你自己的账户余额只剩下10秒。”流沙继续逼视他,“你该不会是……把这些时间浓缩后制成炸弹了吧?”
  方片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子深处一瞬间泛起了战栗的涟漪。流沙并未漏看这一点,继而冷酷地道:
  “集团已经在时间技术上取得了突破,他们发现时间是一种可操作的‘熵流’,利用人工奇点场发生器,在强能量场约束下,将巨额的时间进行压缩,再解除特定的约束后,就能瞬间迸发出极大的力量。那力量甚至能将整个城市摧毁。”
  两人四目相交,露台上的空气像灌了铅,沉得能压碎呼吸。流沙一字一句地道,犹如一个命令:
  “告诉我真相,清道夫a-0。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毁灭螺旋城底层的刽子手。”
  第39章 刀戈相向
  阴雨绵延,密密层层的螺旋形建筑遮蔽了天穹,扑克酒吧如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露台上的蜡烛在阳伞下闪烁着孤独的光,漫散出一股轻烟。
  两人间已沉默了许久,而这沉默仿佛还会永远延续下去。方片忽而付之一笑:
  “什么a-0、炸弹,我完全听不明白你的话,你能否别对我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假设?”
  他没否认流沙对他的指控,却也没承认。突然间,流沙吼道: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这位首席清道夫少有地流露出了感情,那张平日里木然无变的脸上生出愤慨的涟漪,使得方片讶然。
  “我想相信你!”流沙与他四目相交,胸膛剧烈起伏,“我想相信扑克酒吧里的每个人,不要让我怀疑你!”
  声音回荡在落雨的露台上,方片凝睇着流沙,望见他眼中络满红丝网。仿佛一个只会杀人的机械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人的情感。
  方片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眼中有一片湿朦朦的薄雾。流沙看着他,许多个夜里,他们并非以仇敌的身份相处,拌嘴、吵闹,然后又如一对嵌合的齿轮,紧贴着入眠。一幕幕关于喜怒哀乐的回忆如同被裁下的小画,被他珍藏在记忆的剪贴簿中。也许包塔、“幻影之友”机器人所言不虚,方片是他的敌人,可他此时更想去寻找另一个可能性。
  突然间,流沙的脑袋昏沉无比,如有一团浓雾在脑海里弥漫开来。他不知发生了何事,脱力地仰倒在沙发上,却发现视界里的方片在向他狡黠地微笑。
  方片伸手拿起那散发着烟气的蜡烛,口气忽而变得冷酷无情:
  “清道夫流沙,我也想相信你。”
  流沙的心忽而像被猛地揪住,紧得发疼,他从未听过方片对自己说出如此冷淡的言语。方片继而道:“但我更相信集团有着各种残忍的手段对付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敌人。”
  流沙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失落,怒视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这只是一根添加了中枢神经抑制剂的蜡烛。实际上,时间清道夫的身体都异于常人,尤其是作为首席的你。你仅仅吸了几分钟这蜡烛燃烧后产生的烟雾,其中的药量还没法控制你的行动,现在让你无法动弹的实则是我给你做的早餐。”方片耸肩道。
  “早餐?”流沙想起方片每天做的难吃早餐,过火培根和炭一般的香肠,他眉关紧锁,问,“你在里面加了什么,怎么能做得那么难下嘴?”
  方片笑意渐深:“一点添加剂罢了。准确而言,是纳米虫群。”
  流沙的神色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方片竟从一开始就如此绝情,看似好意收留自己,实则对自己滴水不泄地防范,还每日都给自己的食物里加入异质。
  方片站起身,拔出驳壳枪,向上方放了一枚时滞泡,使雨丝停滞在半空中。他走进雨幕里:“那是极其微小的纳米机器人,你是无法察觉的。它们会进入你的身体,用微型注射器给你注射镇定剂。你已经连续吃了我的含添加剂的早餐一段时日,它们已融入你的血液,现已能操控你的身体了。”
  流沙感到腔膛中燃起熊熊怒火:“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那你为何要带我回扑克酒吧,特地将我安插在你身旁?”
  “我将你置于我的眼下,是为了方便监管、控制你。你要我怎么相信一个集团专门派来杀我的人?”
  即便身体麻痹,流沙仍然强撑着身子站起。也许是机械排异症的缘故,他虽感到周身不适,却也没被纳米虫群夺取身体的掌控权。这段时日以来,他总觉得身体钝重,无法使出全力,此刻才知晓是方片在从中作梗。这时他勉力拔出白蜡木柄,按下机关,锉手斧弹出,泛出饱含杀意的冷光。
  两人隔着雨幕相望,此情此景,恰似他们初次在底层相逢时的一幕。双方互为敌手,寸步不让。
  方片微微讶然,随即抚掌道:“不愧是首席清道夫,在纳米虫群的干扰下还能动弹。”
  “看来我们之间,”流沙说,“不得不有一战了。如果你是毁灭底层的敌人,我要在此将你铲除。”
  在他眼前,方片并未出言狡辩,嘴角轻轻勾起,如一弯月牙儿,看似柔和,实则散发着丝丝寒意:
  “来吧,流沙,让我看看时熵集团首席清道夫的实力吧。”
  雨倾盆而落,从那望不见尽头的苍穹之上为螺旋城挂起一面珠帘,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而哀伤的汪洋之中。
  两人的战斗一触即发。突然间,流沙挥舞锉手斧,向方片飞劈而去!方片眼疾手快,开枪射出时滞泡,阻碍斧尖进一步向前。然而此时,流沙一按白蜡木柄上的开关,斧刃忽而转了个弯,斩向方片。
  “黑心员工,我可没听说你这斧子上还有这机关!”方片哈哈大笑。流沙下意识地想要回嘴,可忽而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同往常一般切磋,而是在豁出性命厮杀。
  方片脖颈一缩,闪过了斧刃,一脚踢出,直击流沙面门。流沙同样闪过,目光如刀,削向方片。他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虽记得清道夫的拳脚招式以及自己要杀欺诈师这一目标,更多的记忆却仍朦胧不清。不过清道夫素来不需感情和记忆,只需以最快速度解决目标。
  但若有一个天平称量,他脑海中与方片厮闹的回忆已远大于身为清道夫的记忆,这使他感到心脏已化成一个铁块,坠得心口又闷又痛,某一时他醒悟过来:这是名为“痛苦”的情感,另一种类的故障。
  他们在密雨里厮打作一团,方片以头槌撞退他,流沙踉跄着后退,忽然听见方片轻声道:
  “集团的人和你说了什么?你相信他们的说辞了吗?”
  “我才不告诉你。”流沙说。“你这个大骗子,既不对我说真话,又不想让我相信他们的话。”
  他们重新扭打作一块,突然间,方片一足踢出,正中流沙手腕。与此同时,斧背扫中了方片手背,两人的武器一齐脱手。瞬息之间,二人分别抓住对方的武器,方片擒住锉手斧,流沙握住驳壳枪,两人再度向对方发起冲锋!
  在对决之中,流沙察觉方片的动作果然与时间清道夫们所使用的训练数据一模一样,然而更精准有力。身如矫捷飞燕,拳脚刚硬,仿佛能砸破虚空,方片果真是清道夫们的原型a-0。
  流沙扣动扳机,放出一连串时滞泡,方片却驱动锉手斧,斧刃蛇一般在空中扭动,劈破泡沫。雨花四溅,每一秒在他们眼里好像被延伸得无比漫长,霎时,一枚时滞泡在方片身边破碎,其中包裹着的子弹兀然弹射而出!
  方片被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侧腹,动作一滞,摔倒在地。他扭头一望,发觉一种麻痹感自被击中的部位扩散开来,冷笑道:“麻醉弹?”
  “是的。辰星有许多麻醉弹,我向他讨了一些。”
  “他也是……和集团一伙的吗?”
  流沙摇头,按理而言,辰星是站在反叛军一边的。但若按他的说辞,集团与“刻漏”本不应冲突,是方片在其中挑拨离间,最终导致了底层的毁灭。他俯身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锉手斧,却见方片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艰难地抵在了中弹的侧腹。
  就在那一瞬,方片突然狠命刺进了自己的皮肤,他没有内脏,也不怕这举动会伤到脏器。靠着痛觉,他勉强保持了清醒。
  鲜血流泻而出,落在地砖上,流沙看着他,面无表情,问:“要开始第二回合吗?”
  方片冷笑:“来吧。”
  下一刻,两人飞跃而出。狭小的露台成为激烈的战场,利刃反射出的银光交织错落,脚底砖石格格作响。漫天飞溅的水花里,流沙忽而冒出一个念头:“为何他要如此动真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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