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流沙觉得天旋地转,那人在梦中的声音于耳畔回荡:
“你要追寻的真相已经不存在了。”
他猛然抬头,看到苍白的墙上有着白铁所铸的数字:2035。原来此时的他正置身于2035年的时间碎片中。流沙贴着玻璃,口中发出颤抖的呢喃:
“方片?”
没有回应。他身畔也空无一人。流沙感到自己的声音自喉头升起,像被晨露打湿的蛛网,脆弱、单薄,随时会绷断。他继而呼唤道:“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
无人回应。在2026年过后的9年,螺旋城下层会因某种原因毁灭。曾收留过他的人们从此消匿无踪。流沙浑身剧颤,头一回感到一种名为恐惧的冰寒感浸透全身。他捂住发痛的头颅:
“我是谁?是……为了什么……去往底层的?”
“为何底层在2035年已经毁灭?‘真相’是什么?”
他开始疯狂地在这纯白的空间中横冲直撞,拼力在脑海中捕捉记忆的碎片,一次又一次呼喊众人的名字。然而头脑空空、无人回响,他如被狂风裹卷的枯叶,在恐惧中随波逐流。渐渐的,眼前天旋地转。
而就在一片混沌中,他听见有人呼喊自己:
“黑心员工……醒醒!”
他四体沉重,眼皮也不愿睁开,这时又听那声音焦急地吼道:
“流沙!”
流沙兀然张眼,只见无数时间碎片在虚空中沉浮,像琉璃盏被打破后的碎屑。方片面带焦色,正注视着自己。
此时他正置身于时间迷宫之中,流沙捂着发疼的额,勉强自阶梯上坐起,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进错了时间碎片,跑到2035年去了。”方片冷笑一声,“那儿可是时间清道夫的大本营,要不是我把你及时揪出来,你指不定要在那里被如何扒皮抽筋。”
流沙想说那里并无人影,转念一想,又未开口,只问道:“刚才你叫我什么?”
方片道:“叫你‘黑心员工’你不应,叫你一声‘傻子’,你便像弹簧一般起来了。”
流沙却不信。他朦胧里听见方片叫他“流沙”,这是时熵集团首席时间清道夫的名号,他曾扮演过几回。方片为何会称呼自己一个冒用对象的名号?想到之前和渡鸦对战,情势危急时,方片脱口而出的也是这个名号,流沙心中一颤。
方片走了几步,又软瘫下来,虚弱地咳嗽着,于是流沙负起他。一面爬着阶梯,流沙一面道,“我在想,集团首席清道夫的代号为什么叫‘流沙’。”
“这有什么可想的?他乐意这么叫便这么叫。”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起个威霸四方的名字,比如‘无敌大王’。”
方片捧腹而笑。流沙自觉被嘲笑,气闷闷地道:“要不要给我起个名字?每回都被叫‘黑心员工’,你叫我这个名儿,我根本醒不过来。”
“都说叫‘方片9’或‘小丑’了,可你不接受。”
流沙把方片从背上甩下来,方片闷哼一声。两人互瞪了片时,最终方片妥协了,乖乖闭嘴,爬上了流沙的脊背。
过了半晌,方片低声道:“你真想要一个名字?”
“嗯。”
“那就叫‘云石’吧。”
忽然间,流沙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心脏,猛地一颤。心中骤然空茫,如老式座钟的摆锤突然停摆,滴答声戛然而止。
他注视着自己脚下的阶梯,一级又一级,不知是通往未来还是过去,喉口、舌头沉重,难以发声:“这不是……以前在扑克酒吧里帮工过的……一个人的名字吗?”
“有这回事吗?”
“梅花猫和我说过……而且,你房中的合影里,有一位戴白礼帽、穿白西装的少年,那人就是‘云石’,对吧?”
“‘云石’是一个惯称,凡是来到酒吧帮工的人,咱们都会叫他‘云石’。”方片有点乏了,声音含混不清,“而且这名儿不是挺好的吗?石头比沙子大块,你在名字上已经赢过集团首席清道夫了。”
流沙知道他信口开河,忍住想把他扔出去的冲动,气呼呼地道:“那行,我就叫‘云石’。我把你运回去后,记得付我运费。”正当此时,方片在他耳边轻声叫道:
“云石。”
这一声轻唤像一个从记忆深处上浮的气泡,在空气里颤颤地破裂,饱含怀念之情,又似带着一丝百转千回的旖旎。流沙睁大了眼,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劈中,这称呼带着模糊的回响,在他记忆中泛起涟漪。
他对这称呼并不排斥,仿佛自诞生时起这名字便已归属于他,并无旁落。他摸一下眼眶,竟觉那里又热又湿,竟在滚出泪水,他像一台发生故障的仪器,泪水是其中泄露出的机油。
“黑心老板……”他深吸一口气,叫道,“方片。”
“你终于肯好好叫我的名字了。”方片说,声音很轻,如梦境里的回音。
“我感觉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流沙脑中如一片糨糊。“我是不是在许久以前见过你?”
“是吗,也许在梦里见过吧,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回家的路。”
方片的笑声像寒冬里冰面裂开的细缝,在流沙的耳畔轻轻一响。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枚碎片,那碎片正如一颗启明星,大放光彩。
“快看,那碎片正在呼唤我们。那就是2026年世界,是我们的家。”
————
1805年,“以太”被发现,开启了时间跳跃技术的新纪元。一位少女与来自未来的友人许诺,将在未来与他们相见。那之后光阴荏苒,时熵集团建立并垄断时间跳跃技术,世界再无国别之分,人人生活在由集团所建的大城中,螺旋型建筑的层数将社会划分成了几个阶层,上层人享受先进的技术与衣食无忧的生活,底层人只得在逼狭的建筑罅隙苟活,不见天日。
然而这里有挤挤挨挨的铺子、常招呼往来的街邻和他们无法割舍的友人。
从时间迷宫中出来后,流沙扶着方片,两人在街巷里飞奔。管道纵横交错,淌着黏液,如一片蛛网,霓虹灯牌的光晕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挤成碎裂的色块,旧海报上印着“2026”几个大字,此处是他们熟知的螺旋城底层。
回到熟悉的年代,流沙心中涌动着一股热意。他想早些回到扑克酒吧,那个记忆里及现实中的家。
两人气喘吁吁地在扑克酒吧前止步。打开木门,迎面扑来松木燃烧的香气,像一只温暖的手拂过面庞。门边一只大玻璃筒里,四种花色的扑克牌堆叠着。屋里的灯光是蜂蜜色的,从黄铜灯罩里淌出。
而就在吧台之后,一位穿纯黑巴斯尔裙、头戴黑纱的老妇人手持摇酒器,作弧线摆动,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响。她像一株在阴影里静静舒展的墨色植物,不张扬,却又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突然间,两人的眼眶慢慢红了,一股暖意从心口自四肢漫去,像初春的融雪浸润冻土。他们直扑过去过去:
“黑桃夫人!”
藤编吧台椅、杯具被挤开,发出响动,店里的酒客们惊奇地看向两人。他们并不知晓一场在2026年发生的异变,以及一段曾发生在1805年的冒险。
黑桃夫人微笑着接住了他们。流沙再一次感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暖流涌动,这是他们熟识的、失而复得的黑桃夫人。
“好久不见,夫人。”他说。
“是么?可我分明觉得,距离咱们上回见面,并没过去多久啊。”
“那您觉得,上一回见到我们是多久之前?”
黑桃夫人蔼然地笑着:“十分钟之前。”
两人对望一眼,从对方眼里望见了隐约的失落。他们知晓的,正如黑桃夫人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的记忆中一般,如今她回归后,那曾消失的事实也如日头下的晨露一般默然消逝。
过去已经改变,一切不复存在。两人心底浮起一丝忧伤,却见黑桃夫人的目光下望,她看的是一张掉在吧台上的布片。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棉布片,上面用炭笔画着黑桃的图案,是莫拉娜给方片和流沙的信物。刚才在两人飞扑时,布片从前襟落下。
“夫人?您还记得这枚布片吗?”
黑桃夫人凝望着布片,目光中如有晶光闪烁,她缓缓道:“当然记得。”
“这是我们初次相遇时,我给你们的礼物,那时是在1805年。”她微笑着看着两人,“你们终于要想起要回礼了吗?”
两人的心忽然一跳,像琴弦被偶然拂过,留下半声未竟的颤音。透过黑纱,他们望见黑桃夫人坑坑洼洼的面庞,其上有受矿脉辐射后留下的疤痕。
她确而是他们的友人,莫拉娜·斯佩德,她成功遵守了他们间的诺言,历经百轮春秋,终于在光阴长河的一头与他们重逢。
“您要什么回礼,夫人?”方片说,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了,最好的礼物此刻就在我的面前。”
黑桃夫人展颜一笑,这是一个跨越221年的笑容,如冬日煨过火的热红酒,经岁月沉淀,却散出本真不改的甜暖醇香。